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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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页）

&ldo;玉莲，你今晚何不与月儿一起去金钟寺附近的河里放灯？只要你不靠近戏台，那河边又黑，是没人看得见你的。&rdo;桃三娘这样劝玉莲道：&ldo;就当是为了你爹去放一盏灯吧？&rdo;

玉莲沉吟了一下，就点头答应了。

※※※

这晚上，数不清的河灯在小秦淮水面上飘飘忽忽地游曳，照得沿岸都通明起来，特有那大户家的扎出考究的大船，上面还用纸做了人形，戴上五彩佛冠，仿佛就是持禅杖的佛子目连一般，巡视沿岸，顺河而去。

我和玉莲把两个瓜灯小心翼翼放到水里，看它晃晃悠悠的，又生怕它翻侧掉了，又忙用双手扶着，随着水流轻轻推去，玉莲只是不说话，许是在想爹吧？我从衣袋里拿出临行前桃三娘给的莲花豆，拈出一颗放嘴里&ldo;咯嘣嘣&rdo;嚼着，这时旁边放完灯要走的几个人说道：&ldo;庙那边戏锣敲得真热闹，快去看吧？这会子只能爬墙上看了。&rdo;

看那几人急忙走了，我觑了觑玉莲，其实我心里很想去看戏，但玉莲又最怕让戏班的人看见的，所以我除了陪在她身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玉莲站在河边出了一会神，不远处有个婆子在那点香烛烧衣纸，不知是不是纸潮了，那烧出的烟特别大，熏人眼鼻，我拉玉莲的衣袖：&ldo;玉莲姐，别站这，快走快走。&rdo;

玉莲就好像丢了魂的壳一样任由我拽着走了，我觉得奇怪，一行走一行看她的神情：&ldo;玉莲姐，你还不舒服呢？&rdo;

玉莲摇摇头，有点迟疑：&ldo;其实……我想我还是再去见我娘一面吧？就远远地，朝她磕个头？&rdo;

我对这事根本没主意，再说她临行前去向娘亲磕头，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于是我便带着她朝金钟寺跑去了。

庙前街上熙熙攘攘的，我个子矮，越往前走就越是只能看到人群的背了，我再拼命踮起脚尖望，只能看见很远处那戏台高起的杆子，上面垂一条白幡在风里飘罢了，四下里人声嘈杂，我几乎听不见那边唱的是什么，只得问玉莲：&ldo;这是唱的《窦娥冤》么？&rdo;

玉莲点头：&ldo;是，我娘在唱呢……月儿，戏台下面估计里三层外三层的了，再往前走也是难行，没有别的地方能看得见么？&rdo;

我指指街两边的楼上：&ldo;那酒楼里都是有钱大人们喝酒看戏的地方，大凡人家也不会让你进去，恐怕没别的地方可看了。&rdo;

正在这时，走在我们旁边的一人朝路边的小摊喊一句：&ldo;哎！卖炒货的，有莲花豆卖么？&rdo;

这人一句话，让我和玉莲下意识一愣，我们一起转过头去看时，那路边一辆手推车上，果然摆满着各色炒货，一个年轻男子立在旁边，正殷勤答应道：&ldo;莲花豆？有啊！要多少？&rdo;

我们不由都定住了脚步，看着那人将一包豆子装好，称过、收钱，那买的人走了，玉莲却靠过去，她盯着那卖炒货男子的脸看个不住，我连忙拉她：&ldo;你认得他？&rdo;

玉莲摇摇头，目光有点迷惑：&ldo;你们这里管炸蚕豆也叫莲花豆不成？……这人看着却眼熟。&rdo;

我说：&ldo;我们这没这个叫法。&rdo;

这时卖炒货的人也看见我们，热情地招呼道：&ldo;二位想买点什么？&rdo;

玉莲怔了怔，才又摇摇头，那人便笑笑并不在意，转开去望其他来往的人，兜搭生意。这时不知哪里又走来一个年轻男子，问他道：&ldo;莲花豆给我包半斤。&rdo;

怎么又一个买莲花豆的？我诧异地嘀咕一句，玉莲也听到了，有些惊慌地觑了我一眼：&ldo;这个人……这个人我见过……&rdo;

&ldo;啊？这人是谁？别让他看见你……&rdo;我正想把玉莲拉到一边去，玉莲却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臂，全身止不住像发抖一样，目光一径看着那人：&ldo;他、他好像是姓曾，去年戏班子路过开封的时候，这人是个裁缝，给我娘补过行头，我娘还直夸他手巧……不对，他那时候因为我们戏班唱完了要走，我娘却不肯留下嫁他，他那天夜里就喝醉失足掉河里了……怎么会……&rdo;

&ldo;啊？&rdo;我对玉莲的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ldo;你是说？&rdo;

那人买完豆子，高高兴兴地揣在怀里往前面戏台走去了。那卖炒货的低头整理下秤和坨，又继续四下里张望。

我感到什么地方不对，拉着玉莲道：&ldo;玉莲姐，我们快走吧，不要待在这里。&rdo;

&ldo;嗯。&rdo;玉莲点头，我们两人便慌不择路，在人流之中往另一个方向挤走，远处戏台上锣鼓的声音敲得震天响，好像是窦娥已经被押赴刑场，正哭丧着自己的冤情，引得街上的人更加汹涌。很多人都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推搡倒了，好赶紧靠得戏台子更近些，有人被绊倒了，在那骂喊：&ldo;不长眼睛，你踢到我了！&rdo;整个台下乱作一堆。

玉莲急着想见她娘最后一面，便好走了，可她的个子虽然比我高些，却也比不过现下四周那些人去，这专程出来看戏的人，又大多是男子，我们夹杂在他们其中，不止是被汗酸气熏得难受，更是找不着路子，我俩只能紧紧拉着手，以防相互走失，我说：&ldo;看戏的人太多，你恐怕找不到空旷地方给你娘磕头了。&rdo;

玉莲正想说什么，就脚下一个不小心，被什么东西一绊，向旁边倒去，旁边一人连忙扶她：&ldo;哎！小心！&rdo;

我抬头一看，只见是个年轻白净的男子，奇道：&ldo;咦？你不是白天那个……&rdo;

男子将玉莲扶起，关切地问她有没摔到，两人并没注意到我惊异的神情和脱口而出的话。

&ldo;谢谢，我没事的。&rdo;玉莲连忙向那人道谢。

&ldo;你们走得这么急，是想去看银鱼的戏么？&rdo;那人继续问道：&ldo;这里好多人都是来看她的戏的。&rdo;

&ldo;都是来看她的戏？&rdo;我不禁四下里去张望一眼，这大晚上会出来抛头露面的女子是绝少的，因此路上能看见的大都是男子，间或有一些小孩在人群之间穿梭奔跑……

&ldo;我知道个地方能靠近台子看戏，不如你们随我来？&rdo;那人邀我们了，可玉莲看看我，我再看看那人，不知是否夜色重了，我这么近看这人的面目，竟也不是十分清晰，只是觉得他在低头看着我俩，神情似乎微微带笑。

我没敢答应，玉莲也迟疑，那人见我们的样子，又解释道：&ldo;我从苏州玄墓山妙蟠寺来的，我也不是和尚，我叫贵青。&rdo;

我看这人梳着发髻，衣着看来也的确不是和尚，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玉莲和我一样都拿不定主意，那人却热情起来：&ldo;很近的，就在这边，再不看戏就要演完了。&rdo;不由分说，他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玉莲看着那人背影，不知是鬼使神差，也就跟着去了，我只好在后面追上。

贵青带我们去的地方真的很近，就好像变戏法一样，明明整条庙前街这么多人，但跟他后面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个小巷口，巷里也很窄，只够一个人的宽松，看起来应该是两幢房屋之间的间隔空隙而已，走进没几步，就有一道楼梯，贵青回头说，那楼梯通往墙头一小片空地，现在那里肯定没人。我脑海里怎么也想不起庙前街这有过这样一条小巷，但上到墙头的空地，发现这里的确是个看戏的好地方，一眼望去，戏台就在约莫十余丈开外，台下拥簇着黑压压一片人头，银鱼唱一句，他们就在下面大喊叫好，银鱼一身惨白的囚服，戴着镣铐枷锁，痛声唱道：&ldo;浮云为我阴，悲风为我旋，直等待雪飞六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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