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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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页）

卖关节的，大多是&ldo;皿&rdo;字号。李振邺卖关节，张我朴则是送关节；自然是送大考的子弟，希望投桃报李，在应选考吏部司官时，取得同样的便利。

到了八月初入闱，与李振邺恰好邻房；既是同事，又是同闱，而且两人年龄相仿，自以为年轻才高，越发臭味相投，无话不谈。

&ldo;老李，&rdo;张我朴率直问道：&ldo;你一共卖出多少？&rdo;

&ldo;实不相瞒，二十五名。&rdo;

&ldo;二十五！&rdo;张我扑伸一伸舌头，&ldo;你预备荐多少？&rdo;

&ldo;荐归荐，争归争。必中的只有五名。&rdo;

&ldo;那么其余二十个人，你怎么交代呢？&rdo;

&ldo;管他呢！&rdo;李振邺笑道：&ldo;反正先收一半，另一半就不要了。&rdo;

&ldo;我倒不懂。&rdo;张我朴问，&ldo;你怎么知道那五名是非争不可的呢？&rdo;

&ldo;这还不好办？&rdo;李振邺得意地说，&ldo;我的关节有三种，一望而知。&rdo;

&ldo;原来如此！&rdo;张我扑恍然大悟，同时又自责愚鲁，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办法都想不到！

&ldo;跟年兄说句实话，粥少僧多，非如此不足以应付。&rdo;李振邺得意地说，&ldo;只怕不入闱，入闱，哪怕它&lso;糊名易书&rso;，总有办法摸索而得真相。&rdo;

&ldo;然则请问：你那三种关节是几个什么字？&rdo;

这话就问得蠢了，没有人肯把关节字眼告诉同官，一则此是受贿的凭证；二则不知道卷子分在哪一房？自己把关节告诉了人，人家一定会如是想：好啊！你搞钱，我偏偏不中他！于是见到有此关节的，一定打入&ldo;落卷&rdo;。

李振邺却不然，痛痛快快地把三种关节都告诉了这个&ldo;年兄&rdo;‐‐当然，李振邺说的不是真话；他是临时起意，猜到张我朴的用心，特意说了三个假关节，要教他上当。如果无意中有合此关节的卷子而被黜，只怨他本人命运不佳，受了无妄之灾。但损人不一定不利己，取额有定，黜落一本假关节，真关节便多一分中的机会。

到了八月初十上午，便陆续有人交卷了。这本原卷，用黑墨书写，称为&ldo;墨卷&rdo;；受卷以后，先送&ldo;弥封所&rdo;编号弥封，然后转送&ldo;誊录所&rdo;，由&ldo;誊录生&rdo;用朱笔另抄一本卷子，称为&ldo;朱卷&rdo;。朱墨两卷并送&ldo;对读所&rdo;校对，倘有脱落抄错，用赭色笔注正‐‐一本卷子上有各种颜色，誊录用朱笔，对读用赭色，内监试官有所批注用紫色，主考则跟应试的一样用墨笔。

等朱卷送到，李振邺第一个先看关节，&ldo;皿&rdo;字号有上千本卷子，卖出的关节，不一定分在自己这一房；那就要暗中去摸索了。他带了个小听差名叫&ldo;灵秀&rdo;；人如其名，十分聪明，所以李振邺便要他去摸索，用蓝笔写明关节，共是二十五人，灵秀拿着这张单子各处乱钻，细细寻对。

外面去寻，还未有结果，本房却冤家路窄，张汉那本卷子，恰恰落在李振邺手中；张汉还以为李振邺总还有香火之情，自己这本卷子，不能不中，所以把&ldo;诚敏&rdo;二字关节，嵌入&ldo;承题&rdo;，结果成了&ldo;授人以柄&rdo;，李振邺把那本卷子大涂大抹，另加一段很刻薄的批语，结句是&ldo;其亦高山滚鼓之音欤！&rdo;高山滚鼓，其音&ldo;不通，不通！&rdo;

灵秀果然灵秀，二十五个关节，统统找到，别房中了三名，加上自己中了两名，才得五个人，未免太少，尤其是第一等的关节非中不可的，还缺两名，于是李振邺亲自出马去想办法。

最公平的是交换，你中我的，我中你的；其次是套交情，软商量，无奈这两条路都行不通。

李、张二人骚扰各房，人人侧目，但少年轻狂，毫无顾忌，甚至愈演愈烈，公然侮人；特别是对行人郭浚，欺侮他年老懦弱，格外无礼。

&ldo;老郎！&rdo;张我朴揪住郭浚将要呈荐的卷子，&ldo;这本卷子是谁，我知道！你跟我说实话，得价几何？居间的什么人？&rdo;

张我朴是诈语，郭浚却有些慌了，嗫嚅着说：&ldo;是太仓一个姓蒋的。&rdo;

要撒谎就撒全了它，只撒一半，恰好启人疑窦；张我朴恍然大悟，&ldo;姓蒋倒是姓蒋，&rdo;他说，&ldo;是浙江嘉善，不是江苏太仓！&rdo;

张我朴依然是诈语，但老实的郭浚，竟不敢否认，这就使得张我朴愈有自信，暗暗得意，真个冤家路窄，自然饶不过他！

&ldo;哼！&rdo;他说，&ldo;嘉善蒋文卓，哪个不知道他是肚子里火烛小心的大草包！此人怎么可以中？中了一定会有麻烦。&rdo;

郭浚一听害怕了！他是想中这个嘉善姓蒋的，因为蒋家有钱，中了这本卷子便是收了个阔门生，一份&ldo;贽敬&rdo;，必然可观；而况文字不坏，也着实可以中得去，只以张我朴的威胁，不能不打入落卷。

到事后才知道，这本卷子是嘉善蒋廷彦‐‐蒋文卓的堂兄。张我朴跟他并无仇恨，所以蒋廷彦是受了无妄之灾；但郭浚恨极了张我朴，便不肯说破真相。

&ldo;唉！&rdo;他这样叹息着对蒋廷彦说：&ldo;老兄的卷子，我已经中了，张我朴说什么也不许，硬要我打下来，实在愧对老兄。&rdo;

&ldo;落卷&rdo;是本人可以领回来的，上面有郭浚&ldo;荐批&rdo;，说他&ldo;文字锦绣&rdo;，可以为证。蒋廷彦对郭浚自然还是感激的，照样称&ldo;老师&rdo;，然而对老师自然也有不满。

&ldo;门生实在困惑！老师看老师的卷子，张某人何得妄加干涉。&rdo;

&ldo;张我朴、李振邺二人，在闱中横行无忌，自己卖了关节，反而诬别人。&rdo;郭浚说道、&ldo;即如老兄这本卷子，明明应该高中，他硬说不通。如果我中了老兄的，将来&lso;磨勘&rso;的时候，万一出了点小毛病，张我朴岂不是就有话说：&rdo;是不是，我早说过这本卷子不能中，郭某人不听，不是有关节，何必如此？&lso;那一来不但我的老命不保，老兄的身家亦大有关系。所以我宁愿隐忍。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老兄的事坏在张我朴手里。他跟李振邺俩，简直不是人；李振邺有个好得可以赠妾的朋友叫张汉，文字也还过得去，而且李振邺还送了他关节，结果也是不中‐‐。&ldo;

&ldo;这门生又不明白了，既然如此，张某又何以不中。&rdo;蒋廷彦插嘴相问。

&ldo;哼！&rdo;郭浚冷笑，&ldo;谁晓得他们有何不共戴天之仇？李振邺送他的那个关节，是个圈套；正好找着了，把他打下去！&rdo;

&ldo;这两个恶贼！&rdo;蒋廷彦咬牙切齿地。&ldo;门生无论如何，饶不过他们！&rdo;

等发榜出来，四千余名应试的生员，取中的只有两百零六名，自是欢喜的少，嗟怨的多，照例落第的会顿足痛骂&ldo;主司无眼&rdo;，及第的无非侥幸。而这一闱也确有疑问，平素有名不通的人，居然中了，这是什么道理？

外面已经在怀疑了，而李振邺、张我朴二人，竟似一无顾忌；酒酣耳热之际，公然告诉人家：某某人中了，是我的力量；某某人根本不通，因为平日有交情，我中了他一个副榜。于是有个杭州的贡生，素行不端的张绣虎，打算着敲一笔竹杠；找到一个熟识的吏科给事中，而又是这一科房官的陆贻吉，托他转言，叫李、张二人拿钱出来，不然要他们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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