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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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第1页）

&ldo;何以见得？&rdo;

&ldo;数百年的积习，人心受惑已深，不是一纸告诫，一时严查，所能收功。&rdo;

&ldo;这也说得是。&rdo;汤斌想了一下说：&ldo;我自有区处。&rdo;

第二天一早，汤斌处理完了公犊，传呼已升为抚标参将的李虎，到得后堂，吩咐他选二十名亲军，听候差遣，然后传轿到上方山。

上方山正在锣鼓喧阗地唱神戏，吴县知县得到消息，赶紧派出隶役到山上弹压，驱散香客闲人。大家一打听，说是&ldo;汤大人上山&rdo;，心里无不疑惧‐‐历任巡抚也有到上方山来拜五通神的，如前任巡抚余国柱就来过不止一次；但汤斌绝不会跟五通神攀交情，那么，此来是为了什么？

汤斌给苏州人的感觉是既怕又敬且爱，所以心里惴惴然，却又为他深深担心，怕他不卖&ldo;上方山老爷&rdo;的帐，会有灾祸降身。所以都避开了窥视着，但愿汤斌只是兴到逛山，逛完就走。

等轿子到达山门，汤斌跨出轿来，四面一看，随即喊道：&ldo;李虎！&rdo;

&ldo;李虎在！&rdo;

&ldo;把什么五通神的泥土木偶替我拉下来！&rdo;

&ldo;喳！&rdo;李虎答应得很响亮，却站着不动，满脸惊疑为难之色。

&ldo;去啊！&rdo;

&ldo;大人，&rdo;李虎嗫嚅着说：&ldo;沐恩不敢。&rdo;

汤斌心里很生气，但转念就心平气和了。看着庙外群情惶惶，奔走相告的百姓，心里在想：如果五通神，迷惑人心不是如此之深，又何用自己来拆淫祠？不必怪李虎。这样想着，便一言不发，大踏步往里走去。行得不多数步，只听后面人声嘈杂，转眼一看，一大群百姓正忧容满面地赶了上来，见了汤斌，一齐跪倒。

为首的一个白须老者，磕着头，用哀恳的声音说道：&ldo;青天老大人，千万慎重！老大人爱民如子，三吴黎庶，敬之如父，不敢不犯颜直谏。神道得罪不得，从前也有几位大人，得罪了神道，一回去立刻就有灾祸。崇祯十四，小人二十岁那年的知县老爷，也是冒犯了神道，还不曾下山就中风在轿子里。青天老大人千万动不得，请上轿回衙门吧！&rdo;

越是如此，汤斌的决心愈坚，微笑摇头，&ldo;不要紧！&rdo;他说，&ldo;灾祸我一身当。&rdo;

&ldo;大人的灾祸就是三吴百姓的灾祸！&rdo;

话说得如此恳切，汤斌不能不感动，决定因势利导，希望说服，&ldo;你看我可是固执刚愎的人？&rdo;他问。

&ldo;大人绝不是那种人。&rdo;

&ldo;那就是。五通神是淫昏之鬼，这件事我想了又想，绝非心有成见。我不信有何灾祸。&rdo;汤斌又说，&ldo;这两年水旱灾荒，民生疾苦，岂可将有限金钱，浪费在这伤风败俗的荒唐淫祠上。我今天决定要革陋习，严办神棍；你们不必怕，没有什么可怕的！你们都起来！&rdo;

等百姓站了起来，汤斌又引经据典，讲了一套&ldo;怪力乱神、子所不语&rdo;和祭典须虔诚简朴的大道理；无奈数百年根深蒂固的迷惑，绝非一时的解释所能消除。汤斌看看空言无益，便命亲军守住殿门，大踏步走上前去，毫不考虑地将五通神的左臂一拉，只听&ldo;克哒&rdo;一声，泥屑纷落，一条断臂已经在他手里。

百姓无不惊骇失色，有的发抖，有的默祷，有的跪了下来，喃喃念佛，与汤斌的神色自若，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ldo;你们还不动手？&rdo;汤斌向亲军大声下令，&ldo;你们受命于我，&lso;冤有头，债有主&rso;，如有灾祸，有我挡着，与你们绝不相干。&rdo;

看巡抚已经动手，神色如此凛然，言语如此透彻，再想到五通神降祸，固然可怕，现任巡抚，有八面旗命王牌，掌握着生杀大权，万一由于违令的罪名，喊一声：&ldo;捆下去斩掉！&rdo;也不是好玩的事！

这样考虑下来，胆子便都大了，李虎在此时亦只得豁出一切，领头行动，带着亲军，把神案移开，将五通神抬了下来，放在当地。

&ldo;跟我来！&rdo;汤斌说了这一句，提着泥塑木雕的那条断臂，首先走了出去。

一走走到山口，下面就是称为&ldo;酒海&rdo;的石湖，汤斌使劲将那条断臂抛了出去；回头看了一下，示意照样行动。

&ldo;五通神老爷，我是上命差遣，迫不得已！&rdo;李虎默默祷告：&ldo;汤大人是好官，你老人家看老百姓分上，饶过他一遭。如今请你先到酒海去住几时。有机会再塑金身，我一定出钱出力，补报今天冒犯的罪过。&rdo;

说罢，挥一挥手，八名亲军合力往外一甩，将五通神抛人石湖，只见湖面起过涟漪，渐渐扩大消散，五通神就此失踪了。

这时吴县知县刘滋才已经赶来伺候，见此情形，跪伏在地，不胜钦服地说：&ldo;大人为民除害，实为千古快事。百姓一时迷惑，久而自知，大人请回衙门吧！&rdo;

&ldo;好！&rdo;汤斌听刘滋才这么说，料知他必能体会自己的意思，彻底执行命令，便又吩咐：&ldo;尚有妖像木偶，不妨火而焚之；淫祠拆除，木料移作建学宫之用。除恶务尽，不可疏漏。至于神棍及淫祠执事请人，如果改过自新，不妨网开一面。&rdo;

不但苏州，其他各地，特别是风俗相近、交通方便的松江府属，亦有类似的淫祠，汤斌一律照此办理，土偶拆毁，词村移修学宫，神棍庙祝许其改过自新，不然严办。

汤斌到任还不过半年的工夫，但威德俱着，下属奉令唯谨，果然有办不到的困难，照实申复，亦必有满意的指示。所以这一道命令下去，数百年名山胜地的酒肉之臭、乌糟之气，一扫而空。老百姓先为汤斌和自己担心；看看汤大人每月朔望在义仓、社会，聚集老百姓讲&ldo;孝经&rdo;，依然精神抖擞，声音洪亮，不要说是灾祸，连个小病小痛都没有，这下才为自己也放下心来，都赞叹说：&ldo;果然邪不敌正。&rdo;又说：&ldo;汤大人命大福大，将来一定要入阁拜相，所以五通神不敢难为他。&rdo;最玄妙的是，据说上方山上掘出来一块石碑：&ldo;肉山酒海，遇汤而败！&rdo;这个以迷信破迷信的传说，流行甚广，收效甚宏，五通神的气数终了，合该如此1就没有人再怕它，也没有人再提到它了。

这时是康熙二十四年五月，汤斌接到部文，举行&ldo;大计&rdo;‐‐考察百官，在明朝是六年一次，逢己、亥两年举行，京官称为&ldo;京察&rdo;，外官称为&ldo;大计&rdo;；人清改为三年一次，由吏部规定办法，分行各省举行。特别优秀的官员，由地方大吏，特疏&ldo;举荐卓异&rdo;。汤斌接到公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江县知县郭琇。

此人是山东即墨人，字华野。以&ldo;榜下即用&rdo;的进士，分发江苏，奉委吴江知县，才干卓越，颇有政声，但有一样名声不好：&ldo;郭大爷就是喜欢钱！&rdo;吴江的百姓都这样说。

汤斌对待属吏，一向先教诲、后责成，真的不上进、不改过，才上疏奏劾；所以听得郭琇的贪名，下了一道公文，召他上省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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