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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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第1页）

吴江密迩苏州，郭琇一到就上巡抚衙门，汤斌在花厅接见，看他年纪甚轻而衣饰朴素，不像是个饮食起居讲究享受的人，于是这样问道：&ldo;听说你在吴江苛敛，不法之财很不少，是不是都寄回山东买回置产去了？&rdo;

&ldo;请大人行文山东巡抚衙门彻查，如有一分郭琇所置的田地，我甘受重典。&rdo;

&ldo;那么你并无贪污的事实？&rdo;

&ldo;有！&rdo;郭琇答道：&ldo;前任巡抚，是大人的同年，为人如何？大人深知。如果我不能填他的贪壑，就得丢官，丢官就不能替老百姓做事了。&rdo;

&ldo;这也算一项道理？&rdo;汤斌笑道，&ldo;你自己不觉得强词夺理？&rdo;

&ldo;遇见大人这样的上官，才能讲理、&rdo;郭琇说道：&ldo;我请大人宽我一月限期，倘仍如以前一样，请大人立置典刑。&rdo;

&ldo;可以。我给你一个月限期。如果不改，请你自劾。&rdo;

郭琇连声答应。回到吴江县衙门，亲自动手，率领仆役，将大堂内外，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堂召集三班六房说：&ldo;以前的知县郭琇，已经死了；现在是另外一个知县郭琇。如果你们假借名义，在外胡作非为；你们要想到，现在是不要钱、不怕死的新郭琇当知县。&rdo;

大家都知道郭琇的脾气，凡事不说则已，说了一定做到，因而各具戒心，相约敛手。而郭琇也是一点都不肯放松，明查暗访，不准属下舞任何弊。这样一个月下来，特地上省，禀见巡抚复命。

汤斌看到郭琇的手本，开中门亲自迎接，一见面就说：&ldo;老兄的毅力决心，可佩之至。我一定要奏报朝廷，特予褒奖。&rdo;

&ldo;多谢大人成全之德。&rdo;郭琇深深下拜。&ldo;郭琇能够无忝所生，都出大人之赐。能容我补过赎罪，已经感激不尽，何敢再邀褒奖？我今天来见大人，一则是复命，二则是有所报答。&rdo;

&ldo;不敢，不敢！请坐了细谈。&rdo;汤斌猜想郭琇的所谓&ldo;报答&rdo;，一定是对地方的兴革，有所建议，所以欣然接待。

郭琇倒是有一番建议，但与地方政事无关，&ldo;这一个月里，我不断想到，廉吏易为亦不易为；遇到大人这样的长官，做一个廉吏不难。推己及人，大人许我为廉吏，朝廷可许大人做清官？我不能不关心。&rdo;

&ldo;多谢厚爱。&rdo;汤斌答道，&ldo;圣主在上，没有不能做清官的道理。我望六之年，捧檄复出，正因为时逢明主，是大有可为之时。老兄这话，我倒真要请教。&rdo;

&ldo;圣主在上，佥壬在侧。大人可许我直言，可容我毕词？&rdo;

&ldo;当然，尽管请。&rdo;

&ldo;前任余抚台与大人同榜，但知其人之深，大人恐不如我‐‐。&rdo;

郭琇从余国柱谈起，谈到权臣明珠；余国柱在江苏的搜括。为明珠所授意。此外则皇帝宠信的南书房翰林高士奇；熊赐履的门生、顾炎武的外甥徐乾学，揽权索贿，一时有&ldo;四方玉帛归东海，万国金珠贡淡人&rdo;的口号，&ldo;东海&rdo;是徐氏的郡望，淡人则是高士奇的别号，由此两句口号，可以想见其中的卑鄙龌龊。举世滔滔，众浊独清，便成为反常的现象；因此，郭琇提出两个疑问：第一、朝中用事的大老，能不能容汤斌一尘不染？第二、倘或开口索贿，汤斌如何应付？

&ldo;我报答大人者，即是提醒大人这两句话。&rdo;郭琇说道：&ldo;大人不曾体会得贪读之心，不知此辈的险恶；江苏膏腴之地，为此辈的利薮，岂肯容大人在此做清官？如果所欲不遂，一定设法排挤大人去位。圣主在上，固然不错，但耳目毕竟有限，难免不受蒙蔽。这一层，大人可曾想过？&rdo;

汤斌静静听完，久久不答；踌躇又踌躇，才慢吞吞地答道：&ldo;蒙老兄如此厚爱，论理料事又是如此透彻，我就跟老兄实说了吧，最近有人来跟我说，我奏报康熙十八年至二十二年积欠的钱粮，改为分年带征；睢宁、沐阳、邳州、泰州，以及西淮、扬州、徐州等地水灾，豁免前两年的欠赋，减了本年的新课，都靠明相国的力量，江苏百姓，宜有报答，他们要我四十万。&rdo;

&ldo;如何！&rdo;郭琇拍着大腿，&ldo;大人如何答复？&rdo;

&ldo;我能答复他什么？唯有置之不理。&rdo;

&ldo;这绝不是办法。&rdo;郭琇说道：&ldo;我有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说？&rdo;

&ldo;你说！&rdo;

&ldo;我与在籍绅士也曾谈过，几乎异口同声，不愿大人为难。&rdo;郭琇很谨慎地说，&ldo;大人如果不便出面，尽可不闻不问。&rdo;

这话说得语气暧昧，汤斌一时不解，细想一想有些明白了；他当然知道老百姓的爱戴，巴不得他长生不老，一辈子当江苏巡抚，所谓&ldo;不愿大人为难&rdo;自是意指朝中有人索贿，由地方来应付；这应付无非是凑成一笔巨数，填京朝大官的贪壑。这话如果明说，知道他绝不能同意，郭琇所说的&ldo;尽可不闻不问&rdo;，正就是此意。

想是想明白了，总有些令人不信。前明好官获罪要钱来折赎，部民醵金相援，如他老师孙奇逢救左光斗的故事，已经难能可贵；地方百姓凑钱来替长官行贿，那可以说是千古创闻，而况数目又如是之巨！

这样想着，觉得表示态度，亦属多余，便即笑道：&ldo;老兄一月之前方自洗堂庑，如何又管此闲事！&rdo;

这一说，郭琇就无法再往下谈了，但心迹不能不表明，&ldo;大人，&rdo;他说，&ldo;若非与大人有关，我何苦管闲事？&rdo;

&ldo;盛情可感！&rdo;汤斌说道：&ldo;但望与我一样坚持，就是爱我了。&rdo;

&ldo;谨遵台命！&rdo;

郭琇果然言而有信，等吴江的绅士，得到风声，与苏州方面联络，有了成议，来见郭琇，请他代为禀达巡抚时，郭琇婉言拒绝，与朝中贪官，绝不妥协。

郭琇那里碰了钉子，苏州知县刘滋才那里亦碰了钉子，大家还不死心，居乡的绅士以曾任大学士的宋德宜为首，聚会商议，决定请藩司章钦文出面，七府一州共凑四十万银子交给他转送余国柱。

兹事体大，章钦文不敢擅自作主，特地去见汤斌，用江苏绅民，只为求得汤斌无事，可以为民造福，所以送这笔钱是为自己打算，与汤斌无干之类的话，希望打动他。哪知汤斌一点水都泼不进去。

&ldo;此事有三不可，蠲赋出于天恩，如今变成江苏百姓不得实惠，似乎皇上口惠而实不至，一不可。我生平自矢，不以一己富贵荣辱而降志，现在等于买官来做，良心何安？二不可。现在他要四十万，给了他了，将来要四百万，又将如何？三不可。因此，不但我不能理他，你们亦不能理他，否则造成陋规，害苦了百姓，我必指名严参。&rdo;

这一来，没有一个人敢再管这件事。余国柱派来的人的失望，自然可想而知。

三年大计，汤斌认为该当举荐的，除了郭琇、刘滋才以外，还有松江知府鲁超、上海知县史彩、通州知州边声扬、高淳知县张象翀、六合知县洪炜，但或者钱粮催科，尚有未清，或者因为盗案未破，不符部文规定，结果只能举荐一个松江府儒学教授陆在新。他是苏州人，举人出身。府、道、按、布各长官，都有优异的考语；汤斌亲考，列举事实，共有四条，除了勤于训诂，每月在明伦堂集合生徒讲学课艺，寒暑不更以外，还有三项卓异的行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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