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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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第1页）

刘德铭与苏珊过的日子，单调而紧张；但等哀悼费理的悲痛稍减，苏珊跟刘德铭在烽火中展开了奇妙的谈情说爱，就不觉得日子难过了。　　&rdo;金巴利道远不远？&rdo;苏珊突然问说。　　&rdo;不远。&rdo;刘德铭问说：&rdo;你为什么问这个地方？&rdo;　　&rdo;咦！你忘记掉了吗？林庚白不是住在金巴利道？&rdo;苏珊紧接着说：&rdo;我想跟他谈谈我的命运。&rdo;

于是刘苏二人，从半岛酒店出发，不多的一段路程，走了3个钟头才到。敲开门来，应接的中年男子，宽额尖下巴、鼻子很高、皮肤白皙，很有点欧洲人的味道；刘德铭认得他是林庚白；林庚白却不认得刘德铭，但有苏珊在一起，林庚白很礼貌地接待，引入客室，随即出现了清秀而年轻的女主人林北丽。

苏珊颇讶异于女主人比自己还年轻‐‐林北丽才26岁，她的父亲林景行，与林庚白是同乡好友，但林景行久住浙江，因而娶了鉴湖女侠秋瑾的弟子徐蕴华为妻，生下林北丽不久，林景行就在一次车祸中，不幸丧生了。

民国25年，林北丽21岁，由于诗的因缘，与林庚白订了婚；及至行婚礼，已在&rdo;八一三&rdo;之后，日本飞机轰炸南京之时。这一对烽火鸳鸯，由南京经武汉到重庆，靠林庚白一份立法委员的待遇，日子过得虽不算富裕，但诗曲相和、闺中之乐，甚于画眉；只是有件事，常常困扰林庚白。

那就是他的星命之学。早在民国10年，林庚白就在北平出版过一部专著，名叫《人鉴》。据说他算命奇准，要人名流的八字，大半经他推算过。当时还有一位专家，就是名诗人兼外交家的汪荣福之子汪公纪；也是名流要人，乐于问休咎的一个对象，因而有人说笑话：党国要人的&rdo;命&rdo;都在林庚白、汪公纪二人手中。

林庚白为人算命的轶闻很多，徐志摩乘飞机遇难，据说他未卜先知，因为命中注定；最为人乐道的是，民国26年春天，他替他的同乡黄秋岳算命，说在半年之内，必有大凶。黄秋岳是行政院的简任秘书，平时诗酒风流，与人无忤；大家都不知道他如何才会有大凶之事？那知七七事变一起，黄秋岳竟因替日本人做情报而伏法。林庚白的推断应验了。

但是，他的大部分预言，犹待证实。与黄秋岳齐名的福建诗人梁鸿志，林庚白说他手掌有一特征，将来非明正典刑不可；又说汪精卫过了60岁，便难逃大厄，这&rdo;大厄&rdo;自然与梁鸿志的&rdo;明正典刑&rdo;，密切相关。汪精卫肖马，生在光绪8年壬午，这年虚龄60，看起来&rdo;大厄&rdo;已为时不远了。

对于他自己的命造，当然也不知推算过多少遍，命中一吉一凶；吉是他必能娶得才貌双全的妻子，果然得能与年龄小他20岁的林北丽结褵；凶是他活不过50岁，因此，几次重庆大轰炸，他比任何人所受的惊吓来得多。每一次警报解除，他都要将自己的八字，参以天时、人事，重新推算一遍。这年夏末初秋之际，发现了一线生机，如果能到南方，或者可能逃过难关‐‐这就是他所以携妻来到香港的缘故；11月底飞抵启德机场，不到10天，日军就发动了这一次的珍珠港奇袭。　　&rdo;如果真要死在这里，亦是命中注定。&rdo;林庚白不讳言他自己的命运；而且神色极其庄严，&rdo;现在是考验我自己养妻功夫的时候，我相信我经得起考验。&rdo;　　&rdo;一定有惊无险。&rdo;苏珊微笑着说：&rdo;日本军盲目发动这场战争，让我们对国家更有信心了。&rdo;　　&rdo;这话说得好、说得好！&rdo;林庚白很高兴地说：&rdo;请来看看我昨天做的四首诗。&rdo;

引入他的书斋，只见文物杂置，书箱未开，可知犹未定居，已遭兵荒；苏岂不免感慨，彼此都是无端沦落，而在无端沦落之中，却又无端邂逅，冥冥之中，造化弄人，说起来都是命。既然如此，不如听天由命，倒是摆脱烦恼最好的办法。

就这转念之间，已生彻悟，胸怀一宽，因此对于林庚白指着用大头钉佩在壁上的诗幅，讲解给她听时，颇能领悟。

诗一共是四首七律，从战事突然爆发写到日机空袭、市面萧条、日军进占；然后是&rdo;隔海宵深斗两军&rdo;的&rdo;眼前风光&rdo;。

&ldo;虽然&rso;四周炮火似军中&rso;，但是我跟内人都无所惧，所以说：&rso;始验平生镇定功&rso;。中间第一联是炮战的实录。&rdo;林庚白转脸问道：&rdo;北丽，你以为这一联如何？&rdo;

林北丽只答了两个字：&rdo;不隔。&rdo;

刘、苏两人不懂她说的什么？林庚白自然明白，出于王国维论诗的&rdo;境界&rdo;之说；他自以为是&rdo;实录&rdo;，而她许之为&ldo;不隔&rdo;，便是最高的赞美，林庚白大为高兴，因而讲诗亦越发起劲了。

他为苏珊解释，这一联的上句&rdo;劫罅遥窥斜照黑&rdo;的&ldo;劫罅&rdo;，即表示遭遇兵劫，闭门避祸，从屋子里向外偷看；而言&rdo;遥窥&rdo;，则所看到的，自然是香港的情形。

看到的是什么呢？是深夜炮弹着地，爆炸起火的情形，先为&rdo;斜照黑&rdo;，下面火光，上面黑烟，犹似夕阳下山，山头一片红光，光上一大片乌云。及至火势熄灭，自然不会再有黑烟，而是半天皆红，犹似曙霞出海，所以下句谓之&rdo;烬余幻作晓霞红&rdo;。

林康白很健谈，又是讲自己的诗，格外透彻；苏仆人本聪明，书也念得很好，所以对他的讲诗，能够充分领会。等他讲完，笑笑说道：&rdo;结句&rso;岁寒定见九州同&rso;，岁寒松柏，恰好是指林先生、林夫人。&rdo;

&ldo;岂敢、岂敢！&rdo;林庚白原以松柏自拟其夫妇，听苏珊一语道破，大为痛快；而且也另眼相看了，&rdo;苏小姐，你生有慧眼，还有什么批评，尽管请指教。&rdo;

&ldo;哪里，哪里。&rdo;她谦恭地说：&rdo;恐怕我连欣赏林先生的诗的资格还不够，那里敢说&rso;批评？&rdo;

&ldo;言重，言重。&rdo;

&ldo;林先生，&rdo;苏珊怕他再谈诗，抓住机会，道明来意，&rdo;我很早就听说林先生的命学，灵验无比，今天是特意来请教的。&rdo;

&ldo;请教不敢当，不过我很喜欢此道，自己也觉得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心得。苏小姐是那年生的？&rdo;

&ldo;我肖虎。&rdo;

&ldo;那是民国3年甲寅，今年卅岁。&rdo;

&ldo;是！&rdo;接着，苏珊报明了月份、日期、时辰，林庚白用笔记了下来。

&ldo;苏小姐，推算命造，要在很清闲的时候，心定神湛，自能通灵。现在炮火我虽不畏，&rso;重闻水断忧饥渴&rso;，心绪历碌，只怕一时无以报命。&rdo;

听得这一说，苏珊自不免怏怏；只点点头不作声。

林北丽看到她的神色，有些过意不去；&rdo;庚白，&rdo;她说：&ldo;苏小姐特意来的，你该有个确实的日子给人家。&rdo;

对于爱妻的话，在林庚白就是命令；当即答说：&rdo;那末就3天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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