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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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第1页）

楚瀚心中思量：&ldo;谢公不识得我，自然不会听信我的言语。或许通过李大人去劝他，能让他躲过这一劫。&rdo;

当天夜里，楚瀚悄悄来到无生道士所住的道观，潜入内室，往窗内望去，见到无生道士并不在念经打坐，却在灯下读书。楚瀚在外敲了敲门，无生道士只道是徒弟或道婆进来换茶，未曾回头，只说了声：&ldo;进来。&rdo;

楚瀚推门而入，低头垂手而立，说道：&ldo;道长，小人楚瀚，有事求见。&rdo;

无生道士听了，一惊回头，待看清他的脸面，登时跳了起来，脸上又是惊愕，又是欢喜，说道：&ldo;你……是你!&rdo;

楚瀚微微一笑，问道：&ldo;道长近来可好?&rdo;

无生道士快步走到门边，往外张望，关上了门，又转身关上了窗户，回过身来对着楚瀚，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道：&ldo;恩人!东阳日夜感念您的恩情，无敢或忘!&rdo;

楚瀚绝未料到他竟会对自己如此感激，不禁一呆，连忙扶他起来，压低声音说道：&ldo;李大人快别折煞小人了!小人这回来，是有事情想请李大人帮忙。&rdo;

李东阳道：&ldo;但教恩人吩咐，东阳一定竭心尽力，在所不辞。恩人快请坐下。&rdo;楚瀚道：&ldo;李大人叫我楚瀚便是，千万别再称我恩人了，小人担当不起。&rdo;李东阳不肯直呼其名，便称呼他&ldo;楚小兄弟&rdo;。

二人在蒲团上坐下了，楚瀚问起李东阳的近况。李东阳叹道：&ldo;东阳能保住一条命，重获自由之身，已是心满意足。如今我将家人都接来了武汉安置，自己假扮成道士，隐姓埋名，只盼能安度余生罢了。&rdo;

楚瀚道：&ldo;大人不必担心。当年的事情，厂狱中一把火，早将囚犯名册烧了个干净，无从查起。我也已离开东厂，另求营生了。大人大可放心，绝不会再有人来追查。&rdo;

李东阳听了，略松口气，又问道：&ldo;楚小兄弟却为何来到武汉?有什么东阳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吩咐。&rdo;

楚瀚问道：&ldo;大人可识得谢迁谢大人?&rdo;李东阳点头道：&ldo;谢公是我好友。&rdo;

楚瀚道：&ldo;我离开厂狱后，辗转被派在梁芳公公手下办事。如今梁公公遣我出来暗中观察谢大人，打算伺机出手对付。梁公公说了，不是下毒，便是罗织个罪名，将谢大人下入厂狱，免得谢大人往后有机会翻身，回到京城，跟他作对。&rdo;

李东阳闻言，脸色大变。楚瀚又道：&ldo;我来到武汉后，见到谢大人光明磊落，正直不阿，心中十分敬佩，因此很希望能相助谢大人避过这一劫。&rdo;

李东阳听了，凝望着楚瀚的脸，许多往事陡然浮上心头。他幼年时曾是个名闻天下的神童，四岁便会写字，曾在景帝面前书写&ldo;龙、凤、龟、麟&rdo;四个大字，景帝龙颜大悦，特准他进顺天府学读书。十七岁时，他考中了英宗朝的进士，宦途一帆风顺;怎知到了成化皇帝一朝，宦官当道，无端陷害于他，竟受冤下入厂狱，从此天崩地裂，命运逆转，从天之骄子沦为厂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囚犯。

他仍记得约莫三年前，一夜他独自躺在厂狱的角落里，忍受着刺鼻的臭味、满地的虫蚁和湿冷的石板地，正想着该如何自我了断，结束这狱中无止无尽、不生不死的苦楚。忽见一个瘦小的身形来到栅栏之前，手中拿着扫帚、铁钳，显然是个来清理秽物的杂役。但这瘦小少年跟一般的杂役颇为不同，他脚上系着铁链，也不知是杂役还是囚犯，而他清理牢房时极为用心，不但将粪罐尿盆收拾干净，更将牢房四下打扫了一番，最后来到他的身边，用清水替他洗净腿上被脚链刮出的一道道血迹斑斑的伤口。

李东阳当时万念俱灰，一心求死，但这少年的奇特举止却让他改变了主意。之后数月，这少年每日都来清理他的牢房，照顾他的伤势，认真细心，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仍是个人。他入狱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将他当人看待。李东阳极为感激，心底生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这还不是我人生的尽头，或许我该活下去，等待离开这人间炼狱的一日。

夜深人静时，他曾抓着那少年狱卒的手，向他述说自己当年受到景帝赏识的往事，以及高中进士的荣耀;也吐诉了自己如何受人冤屈，和下狱后所遭的非人待遇，今昔相较，实是云泥之别。他曾对那少年狱卒说道，此生若能重获自由，他一切都看开了，不再汲汲于功名利禄，但求能心安理得，了此一生。

那干瘦的少年蹲在牢狱一角，默默地听着，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中却流露出理解和同情。能见到这样的眼神，李东阳当时心想，便值得我多活几刻，多撑几日。

一年之后，当楚瀚悄悄来找他，向他诉说装死逃狱的计策时，他一口便答应了，心中没有丝毫怀疑。他甚至请楚瀚传话给自己的妻子，要她拿出最珍贵的传家之宝，一幅唐代书法大家颜真卿的真迹《祭侄赠赞善大夫季明文》，变卖了将银两全数交给楚瀚。

然而楚瀚却不肯收。这个十二三岁的小伙子，似乎对金钱没有什么兴趣，只摇摇手，说他只收定价十两银子，不需要更多。那天晚间，楚瀚和另两个狱卒合力将他放入一口薄薄的棺材，在头旁留了个通气口，便命杵作将他抬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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