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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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第1页）

经验主义的特点就是虚而能受，不然就容易走上武断专制的道路，像顾准所说&ldo;专制就是坚信自己是不会错的想法&rdo;。

曾国藩一生思想轨迹多变而复杂，有人讥笑他无一专长，但他说：&ldo;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rdo;所以，他不讲过高之理，只以&ldo;实事求是&rdo;为宗旨。这其实是一个解缚的过程。解除思想上的威权主义，兼容并包，这样的思维方式，用老曾的话说是&ldo;内持定见而六辔在手&rdo;，用顾准的话说是&ldo;能够继承和吸收一切良好的东西，能够雄辩地批判一切不正确的东西&rdo;。

他俩思想的横剖面都通过日记与文章记录下来，可以看到这样的心灵里，没有飞跃，没有灵光乍现，立地顿悟，每一步都是困而求知，而勉而行，但坚韧之感，就像一把刀不假思索深深扎入直没刀柄。

这个路径意味着以中人之姿，人人可为。

二

道光三十年三月，老曾是礼部侍郎。四十岁了，还是一个愤怒青年，其时官场已经是熟透的昏黄，他声色俱厉地评论&ldo;诸老&rdo;‐‐&ldo;恶其不黑不白，不痛不痒，假颟顸为浑厚，冒乡愿为中庸，一遇真伪交争之际，辄先倡为游言，导为邪论，以阴排善类，而自居老成持平之列。&rdo;

他连皇帝也骂，上书说咸丰本人对国事&ldo;不暇深求&rdo;，&ldo;徒尚文饰&rdo;，表面说言者无罪却&ldo;疏之万里之外&rdo;，或者&ldo;斥为乱道之流&rdo;。所以大臣们再不敢就人事、吏制发言，碰到什么事情，只有&ldo;相与袖手，一筹莫展&rdo;。

句句见血。

咸丰帝看完全文，当场大怒，&ldo;掷其折于地&rdo;，虽然被人劝住了，怕也是动过杀机。

三年后，曾国藩开始操办水师。还不到一个月，皇帝就催他&ldo;着即赶办船只炮位&rdo;，&ldo;自洞庭湖驶入大江，顺流东下，直赴安徽江面&rdo;。当时，湘军水师一切条件还不具备，老曾只能抗着不去。

咸丰憋了几年的火，这时一发而泄‐‐&ldo;试问：汝之才力能乎？否乎？平时漫自矜诩，以为无出己之右者；及至临事，果能尽符其言甚好，若稍涉张皇，岂不贻笑于天下？……言既出诸汝口，必须尽如所言，办与朕看。&rdo;

这话说得挺狠，你不是天天骂这个骂那个，觉得你自己了不起比谁都强么？行，&ldo;办与朕看&rdo;。

都能听到词章后的冷笑。

三

我看宏杰写晚清的军营，瞠目结舌，可以腐败枯烂到这样的程度，几年在军中待下来，老曾算是知道了，调兵，拨饷，察吏，选将，全靠应酬人情，完全不问情势危急，有谕旨也没用，&ldo;苟无人情，百求罔应&rdo;。

学会应酬交际，算是老曾的成年礼。

应酬周到，这四个字看上去庸常，但愤青做起来，是很不容易的，哪个血气方刚、黑白两分的人，能够低下身段，与自己痛恨的&ldo;软熟和同&rdo;之人把臂周旋？

复出之后他说：&ldo;志在平贼，尚不如前次之坚。至于应酬周到，有信必复，公牍必于本日办毕，则远胜于前次。&rdo;

可以想象&ldo;诸老&rdo;背后怎么捻着胡子冷笑：&ldo;小曾吃了亏，现在知道点轻重了&rdo;，胡林翼也说他再出之后，&ldo;渐趋圆熟之风，无复刚方之气&rdo;。

但这样的后果必有损失，老曾自己也承认：&ldo;仪文弥加检点，而真意反逊于前&rdo;，要把维持住表面和平，话话都说得要得体，但本来对事物的看法不免就要打折扣，自我的真质也必有损伤。

曾国藩深知自己已经在悬崖的边上，再进一步是深渊，但是退？后面是个大斜坡，出溜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不知不觉中，一日千里，可以迅速滑落成自己曾经最反对的人。

他自己也说，想找条中间道路，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所以常看老曾在日记里自己折腾，&ldo;今夜醒后，心境不甚恬适，于爱憎恩怨，未能悉化，不如昨夜之清白坦荡远甚&rdo;。

四

这种心态，常被误解。

很多人以为他从此黄老之学，变成实用的犬儒主义，一个团团脸胁肩谗笑处处打揖的人。常看书店架子上大字写着&ldo;面厚心黑曾国藩&rdo;。

中国人到中年确实常成为道家信徒，曾国藩也一再说老子的话&ldo;柔弱胜刚强&rdo;，但是什么是柔弱，什么是刚强，对这一点到底了悟到什么程度，却往往是人后半生的区分。

曾国荃是其中一种，他是丛林法则的信徒，劝他哥，今日之世界是&ldo;势利之世界，以强凌弱之世界&rdo;。

有这样价值观的人，强时容易鲁莽、操切，弱时便一变而为圆滑、退缩，像宏杰写的&ldo;从当初那个闯进瓷器店的公牛，变成一个不思进取、明哲保身老官僚，成天求神问卜，不干正事。他晚岁任两江总督，以清静无为为旨，对外自称&lso;卧治&rso;，人称&lso;国荃晚任江督，软滑不治事，诚无足称&rso;。&rdo;。

走上常见的，晚清官场&ldo;多磕头，少说话&rdo;的路子。

老曾对刚柔的理解是不同的，他从没走到&ldo;真伪不辩&rdo;的乡愿上去。

他终生喜爱雄壮之力。人到中年，虽然磨砺性情，&ldo;知自己处处不如人&rdo;，换一副柔和面貌待人，不肯轻议人非，但一直到他入世极深，劝勉子弟也一直说：&ldo;少年不可怕丑，须有狂者进取之趣，此时不试为之，此后必将不肯为矣。&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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