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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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第1页）

不过，人到中年，他对&ldo;刚&rdo;这个概念也拆碎重组？‐‐去忿欲而存倔强，是为刚，&ldo;刚非暴戾之谓，强矫而已。趋事赴公，则当强矫，争名逐利，则当谦退&rdo;。他在《道德经》的扉页写&ldo;至刚无刚，至柔不柔&rdo;，意思是柔的意思不是柔婉取媚。只是&ldo;君子无众寡，无大小，无敢慢，斯为泰而不骄&rdo;。

胡适思想上的一次大变化，也因对柔软与刚强的理解而起。他曾有一段时间深信老子说，&ldo;至柔可以克万物&rdo;。后来他在美国之后，有次去大峡谷，看到很大的瀑布，就对韦莲司说，你看，水的力量多大啊，因为水在我们中国人心中是特别柔弱的东西。韦莲司就以典型的美国人精神告诉他说，你错了，水绝对不会因为柔弱才有力量，水的力量是因为有势能。

老曾不会这么表达，不过，他也并不以为柔弱本身可以制胜，必须饱含雄奇之力，他形容自己的作书之道时，写过一句话&ldo;寓深雄于静穆之中&rdo;。

&ldo;雄字须有长剑快戟，龙拿虎踞之象，锋芒森森，不可逼视者为正宗，不得以剑拔弩张四字相鄙，作一种乡愿字，名为含蓄深厚，举之无举，刺之无刺，终身无入处也。&rdo;

五

美国传教士亚瑟史密斯与曾国藩在同一时期的中国生活，他写过一本书叫《中国人的弱点》，写到他对当时中国人的观察，其中一个强烈的特点，是缺乏精确性，中国的&ldo;一串钱&rdo;永远不可能是预想的一百文，陕西省是八十三文，直隶是三十三文。&ldo;这给诚实的人带来无穷的烦恼&rdo;，&ldo;分布在城市边里的几个村子，跟城相距一到六里，但每个村子都叫三里屯&rdo;。

史密斯叹息这背后不求甚解的智力混沌，&ldo;你问一个中国厨师，面包里为什么不放盐？&rdo;答案就一个，&ldo;我们在面包里就不放&rdo;；问&ldo;你们这个城市有这么多好的冰制食品，为什么不留一点儿过冬？&rdo;答案也只有一个，&ldo;不，我们这儿冬天从来没有冰制食品。&rdo;

这位在中国生活了五十多年的传教士写道，&ldo;一个拉丁诗人信奉一句格言：一个了解事物原由的人，才是幸福的&rdo;，如果他住在中国，会把这格言改成&ldo;试图寻找事物原由的人，是要倒霉的&rdo;。

这种缺乏科学精神的文化渗透在整个老大帝国，士大夫阶层一样陈腐混沌，顾准批评他们：&ldo;宋儒说，&lso;今日格一事，明日格一事&rso;，但他们的目的并不在于今日明日格的一事，他们所希望的是那一旦豁然贯通的智慧，这是科学的反面，科学所求的知识正是这物那物的道理，并不妄想那最后的无上智慧。&rdo;

晚清困局，十分被动，华洋冲突不断，越是这样的朝廷中，说性理者风头越足，好空谈，好讲华夷之辩，好讲血性，好以道德和口号救中国。一被动就激进，一保守就顽固，倭仁是当时著名理学家，他说：&ldo;孔门大路，惟有敛心逊志，亦趋亦步去，知一字行一字，知一理行一理，是要务。&rdo;

蔡元培评论过这些掌握着大权的腐儒：&ldo;自汉以后，虽亦思想家辈出，而其大旨不能出儒家的范围，惟用哲学以推测一切事物，往往各家悬想独断……这种哲学，没有科学作前提，永远以圣言量为标准，而不能出烦琐哲学的范围，整整四千年的中国教育，除了有过科学的萌芽及玄学曾成功地站住脚外，可以说，在实际上丝毫没有受到外来影响，它仅仅发生了从简单到复杂的变化。&rdo;

一直到老曾与李鸿章这一代，闭着眼睛过不去了。他们身在一线，战争是真刀实枪，割地是真金白银，切肤之痛，知道靠&ldo;圣言&rdo;救不了世，李鸿章的一句话，足以把儒学从底部掀翻：&ldo;孔子不会打洋枪&rdo;。

打枪不分君子小人，只靠详尽的&ldo;这物那物&rdo;的道理。

六

有了求实一念，人才会从道德制高点上下来，脚踏实地，不激不随。

咸丰皇帝即位之初，曾让大家就&ldo;用人行政&rdo;发表意见，倭仁与曾国藩都上书。倭仁大谈&ldo;君子小人之辨&rdo;，咸丰倒也不糊涂，批了一个&ldo;名虽甚善，而实有难行&rdo;。

老曾比较实，写得很具体，认为用人之事&ldo;大抵有转移之道，有培养之方，有考察之法，三者不可废一&rdo;，咸丰批&ldo;剀切明辩，切中情事&rdo;。

老曾也是理学之徒，理学好以道德分善恶，但他说他看人并不以君子、小人为分，强调他的标准是&ldo;晓事&rdo;，也就是明白事理。

&ldo;不晓事，则挟私固谬秉公亦谬，小人固谬君子亦谬，乡愿固谬狂狷亦谬。&rdo;

他这话说得挺狠，有破瓜之快。

我们做记者的，几年下来，有个变化，以前采访时总觉得对面是好人坏人，现在觉得只有好事坏事，像老曾说的&ldo;天下无一成不变之君子，无一成不变之小人，今日能知人能晓事，则为君子，明日不知人不晓事，即为小人，寅刻公正光明，则为君子，卯刻偏私暧，即时为小人&rdo;。

有这样的立场，才能以事实与证据为准绳，不轻取人，不轻毁人，独立无惧，确乎不拔。

他说：&ldo;故群誉群毁之所在，下走常穆然深念，不敢附和。&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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