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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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郑秋轮紧紧抱着维娜，同蔡婆婆答腔：&ot;是吗？&ot;

蔡婆婆说：&ot;如今这些偷的抢的，都是解放时杀掉的那些土匪投的胎。掐手指算算吧，他们转世成人了，正好是你们这个年龄啊。报应。&ot;

维娜笑笑，说：&ot;蔡婆婆，你说的都是反动话啊。&ot;

蔡婆婆说：&ot;我怕什么？&ot;

维娜仍是冷，往郑秋轮怀里使劲儿钻。忽听得蔡婆婆笑了笑，维娜忙推开郑秋轮，坐了起来。蔡婆婆说：&ot;我是你们这个年纪，早做娘了。&ot;

维娜问：&ot;蔡婆婆生过孩子？&ot;

&ot;生过三个，都是哄娘儿，早早的就离开我了。&ot;蔡婆婆叹道，&ot;我那死鬼，放排去常德，好上个常德府的婊子，就不管我们娘儿几个了。&ot;

郑秋轮舞了下手，叫维娜别乱说话。雨还没有歇下来的意思，风越刮越大，雨水卷进门来。蔡婆婆说：&ot;龙王老儿发脾气了。&ot;她说着就起身去关了门。屋里就同夜里一样黑了。却感觉蔡婆婆在不停地走来走去，收拾着屋子。她是没有白天和黑夜的。

蔡婆婆说：&ot;就在我这里吃中饭吧。我去睡会儿，起来再给你们做饭吃。&ot;

郑秋轮说：&ot;不了，不了。我们坐会儿，雨停就回去。&ot;

蔡婆婆说声莫客气，就没有声音了。坐在茅屋里听雨，没有暴烈的雨声，却听得更真切。雨打枯糙的声音，雨打树叶的声音，雨打泥土的声音，风卷狂雨的声音，都和在了一起。细细一听，似乎还可听见秋虫在雨中吱吱而鸣。

郑秋轮伏在维娜耳边，轻轻地说：&ot;维娜，你在听雨吗？&ot;

&ot;在听。我想哭。&ot;维娜说。

郑秋轮便摸摸维娜的脸，把她搂得更紧。他的手慢慢感觉到了湿润，维娜真的哭了起来。郑秋轮用手揩着她的眼泪，他的心里也软软的。维娜在他怀里扭动起来，胸脯紧紧贴着他。那个令他惶惑不安的地方，他总是不敢伸手触及。

蔡婆婆已呼呼睡去。

收完芦苇的原野上，离离漫漫的野艾蒿白了，像服着丧。维娜总有些不知从哪里来的怪念。比方说艾蒿，端午时人们拿它挂在门上，说是可以避邪。可她总把艾蒿当作不祥之物，它让原野更显荒凉，让秋风更显萧瑟。维娜想像艾蒿总是长在坟地里的，想着就有些怕人。

在这片荒原上，她和郑秋轮常常从黄昏徘徊到深夜。秋越来越深了，湖却越来越瘦。通往湖边的路越来越远。维娜初次遇见郑秋轮的地方，夏天本是湖面，如今早已是干涸的黑土，龟裂着，像无数呐喊的嘴、怒张的眼。夜空寒星寥落。

有天下午，农场闲工。郑秋轮背着书包，跑到维娜宿舍外面，喊道：&ot;维娜，出去玩吗？&ot;

出来的却是戴倩，笑咪咪的，说：&ot;郑秋轮，进来坐坐吧。&ot;

郑秋轮说：&ot;我不进来了。维娜呢？&ot;

戴倩说：&ot;不知她发什么毛病，清早就出去了，同谁也不说话。&ot;

听得里面有人在说：&ot;戴倩，你操什么心？又不是找你的。&ot;

戴倩便红了脸，转身往房里去了。

郑秋轮独自往农场外的荒原走去。他心里着急，不知维娜怎么了。他想维娜不会去哪里，只会去湖边。他边走边四处张望。原野没有多少起伏，极目望去可达天际。他往平时两人常去的湖边走，果然见维娜坐在那里。

&ot;维娜，我到你寝室找你哩。&ot;郑秋轮跑了过去。

维娜回头望着他，却不说话。郑秋轮问：&ot;你怎么了？&ot;

维娜说：&ot;我收到了爸爸的信。&ot;

&ot;家里有事？&ot;

&ot;没有。&ot;

郑秋轮说：&ot;那就该高兴啊。我爸爸是不给我写信的。&ot;

维娜说：&ot;我爸爸自己最苦，却老是写信哄我。每次收到他的信，我就难受。&ot;

&ot;你从来还没有同我谈过你爸爸哩。你爸爸他……怎么样？&ot;郑秋轮试探道。

维娜说：&ot;我爸爸是荆都大学的历史系教授，早就离开了讲台，下放到荆都南边的一个林场，在那里做伐木工。那个林场在猛牛县境内。我爸爸不是个普通教授，他是明史专家，很有名的。&ot;

&ot;是吗？我就敬重有学问的人。&ot;郑秋轮说。

维娜叹道：&ot;我爸爸吃亏就吃在他的学问上。他的研究有自己的理论框架，又只认死理，就遭殃了。爸爸每次来信，都嘱咐我要好好劳动，立志扎根农村。其实我心里清楚，他只希望我早日回城去。&ot;

郑秋轮也不禁叹息起来，说：&ot;谁都盼着早些回去。那天在蔡婆婆家，暴雨封门，漆黑如夜。你哭了起来。我没有问你为什么哭，却知道你哭什么。我心里也有些灰，几乎绝望。被大雨困在那样一个茅屋里，想想自己的前途，什么都看不到。&ot;

维娜低声说：&ot;是啊，都看不到前途。我们全家人最大的愿望，就是爸爸能够回大学去教书。爸爸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我姐姐已从下放的农村回城了，在汽车发动机厂做车工。爸爸妈妈就我和姐姐两个孩子。妈妈也在爸爸那个大学，在图书馆做管理员。我妈妈本是学英语的，却从来没有用上过。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教我英语。你别说我吹牛，我的英语水平比我的中学老师好。我妈妈是个读书很多，却从来就没有自己见解的人，日子过得诚惶诚恐，谨小慎微。也好在妈妈是这个性格，小心翼翼护着这个家。不然，只怕连个家都没有了。&ot;

&ot;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ot;郑秋轮嘿嘿一笑，拍拍维娜的脸蛋，&ot;真的，你今后教教我的英语，好吗？&ot;

维娜说：&ot;这年头还学什么英语？没用。&ot;

郑秋轮说：&ot;会有用的。我说你也不要把英语荒了。&ot;

&ot;好吧，我听你的。唉，我爸爸就是肚子里的墨水太多了，才挨整。&ot;维娜说着就叹息起来。

郑秋轮笑笑说：&ot;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走，我俩去湖里偷鱼去。&ot;

维娜问：&ot;怎么个偷法？抓住了可不得了的啊。&ot;

郑秋轮狡黠地笑道：&ot;没事的，你跟我走吧。&ot;

两人在湖边若无其事地散步，到了个僻静处，郑秋轮从书包里掏出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寸把长的木棍子，缠着丝线。原来郑秋轮早准备了个鱼钓，只是不用钓竿。&ot;湖里多的是鱼，瞎子都钓得着。我们不着急，只要钓上一条，就够吃了。&ot;郑秋轮说罢，随便在地上捡了根棍子，在地里刨了几下，就刨出几条大蚯蚓。他将蚯蚓往鱼钩上挂好，抛进水里。然后掏出本书来看，嘱咐维娜看着浮标。

&ot;看的是什么书？&ot;维娜拿过郑秋轮手里的书看了看，见是恩格斯的《费尔巴哈或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她见郑秋轮老读这种书，便以为他好了不起的。维娜从小就有机会读很多书，可她读书单一，只喜欢看文学书籍。她是个被文学蛊惑得满脑子幻想的女孩子。她崇拜英雄，总梦想自己的命运同英雄联在一起。她愿意听从英雄的召唤，为英雄奉献一切，哪怕为他献身。她甚至经常萌生一种很疯狂的想法，就是自己亲手掩埋心爱的英雄的遗体，然后一扭头，迎着凄风苦雨，走向遥远的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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