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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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马孔多用手抚了一下我的脸庞,他温存地说:&ldo;好吧,我们想想白夜的事情,想想那夜在黑龙江边会不会赶上渔汛。&rdo;

&ldo;说不定你会遇见一头异常俏丽的母鹿呢!&rdo;我笑出了声。

遭遇漂流队

我和马孔多住进西林吉北陲饭店的时间是六月二十日凌晨一时。本来我们是在十九日午夜十一时下车的,由于车站离城里很远,加之没有接站车,所以只好踏着星光徒步进城。临近夏至,高纬度夜晚的天空十分迷人,干净明澈得能看清白云那优雅的暗影。一些素不相识的人也放开大步在路上匆忙走着。我们经过一座白石桥的时候,马孔多伏在栏杆上呕吐不止。我明白那是凶杀案带给他的生理反应。他呕吐完,站在桥头点起一支烟。大糙甸子尽头的山看上去是幽蓝色的,风将马孔多的头发吹得格外浪漫,我偎在他身边,说:&ldo;忘不掉秋棠?&rdo;马孔多将烟熄了,示意该上路了。

北睡饭店马蹄形的空场上停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汽车,可以想见来这里看白夜的人有很多。一楼服务台趴着一个穿红衣裳的值班小姐,大概是不胜倦意,我们的到来并未惊动她。我乘机征求马孔多的意见,我们是住在一起呢,还是分开?马孔多耸耸肩膀,表示无所谓。我叫醒了服务员,包了二楼一间套房。服务员无精打采地将收据、出入证递给我的时候,懒洋洋地附加了一句:&ldo;你真幸运,这是最后一间套房了。&rdo;

&ldo;是吗?&rdo;我说,&ldo;那可不只是我的幸运,还有我朋友的。&rdo;

&ldo;你不是一个人住一套房吗?&rdo;服务员警惕起来。

&ldo;不,我还有个朋友。&rdo;

&ldo;既然如此,你得出示你朋友的身份证。&rdo;服务员从服务台站了起来。

马孔多饶有兴味地看着我和服务员交涉。我想到了一个严重问题,马孔多并未持身份证,而且即使有,我们也不能同居一室。我们离婚了,同居是非法的。我对服务员说:&ldo;都是来看白夜的,不要这么严格嘛。&rdo;

服务员满面困惑地盯着我:&ldo;可是你的那位朋友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rdo;

我欣喜若狂!又一个无视马孔多存在的人!我连忙说:&ldo;我的确只身一人,刚才只不过同你开个玩笑。西林吉的风水真不坏,让人心情开朗。请别介意我的鲁莽。&rdo;我故作潇洒地表演着,最后在给马孔多打手势上楼的时候又堆满假笑恭维那位服务员:&ldo;你可真漂亮,很像山口百惠。&rdo;

服务员投桃报李地说:&ldo;早饭七点到七点半。&rdo;

套房还算货真价实。客厅里有拐角沙发、聚酯漆黑色写字台、电视机、台灯和电风扇。卧室有两张床,地毯有些脏,卫生间却很整洁。通往卧室的门是拱门,有一道白色屏风,有点园林式建筑的味道,与房间的整体布局有些矛盾,看上去不伦不类的,但也无伤大雅。马孔多对着各处探头探脑侦察了半晌,才将两只胶鞋脱下来甩在墙角,一偏身上了靠窗的床,拉过被子蒙头大睡。我知趣地关了灯,躺在另一张床上。马孔多将呼噜打得抑扬顿挫。窗帘半掩着,能很清楚地看到窗外的景色。天已经转蓝了,蓝色越来越强烈的时候就将破晓。黎明这个字眼使我有头晕目眩的感觉,我趁机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已是七时整,马孔多不在,他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天与夜晚相比完全是另一番世界了。阳光明亮得让人怀疑全世界都在黑暗中,惟有这里光芒万丈。我想马孔多一定是外出散步了,他喜欢独来独往,讨厌任何形式的约束。记得新婚第二天早晨,我醒来后发现他皱着眉头坐在床头吸烟,问他为什么不开心,他说:&ldo;两个人结婚就是终日厮守在一起,想想多么可怕!&rdo;他说得如此真诚,让人难以动怒。事实证明,婚后几年的时光马孔多大多在外生活,我能从多种渠道获知有关他的桃色新闻,他自己也毫不隐讳。这种荒唐日子终于维持不下去了,我们在一九八九年六月离了婚,马孔多又成了名副其实的自由人。许多朋友对此给了他两点总结:&ldo;马孔多一生最热衷的两项事业是:考古和女人。&rdo;用他自己的话说则是:&ldo;考古能告诉我人类该如何生存,而女人则是我活下去的勇气。&rdo;

抛开马孔多不说吧。我洗脸,梳妆打扮,打开窗子透透新鲜空气,泡杯浓茶。这时门被推开了,马孔多悄悄进来。他与昨夜判若两人,面色红润,眉目舒展,神采勃发,看来秋棠的阴影已经彻底从他心底消失了。他像匹不经世事的快乐小马一样颠到我面前,亲了我的面颊,然后指指他的肚子,示意该吃点什么了。

&ldo;散步去了?&rdo;我问。

&ldo;这里真好,离大自然如此近,空气难以想象的好!&rdo;马孔多嗫了一下嘴。

&ldo;还没到北极村呢。&rdo;我说,&ldo;明天晚上在黑龙江畔会让你一生都难以忘怀。&rdo;

我们来到人声鼎沸的餐厅。餐桌陈旧不洁,苍蝇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旅客手中端着的碗油腻腻的,有的碗还毫无廉耻地豁着边,与楼上套房的舒服可人相比,这里简直有点下流的味道。

马孔多的情绪并未因此受到影响,这使我略觉欣慰。我们要了两碗大米粥,半斤花卷,两碟咸菜,坐在桌前对付那忍耐性极差的胃。正吃着,忽见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引着一行人高马大的人走进餐厅,他们都穿着鲜艳的红色真空背心,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从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西旸。西旸悠闲地走在其中,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头发剃得光光的。他正毫无目的地打量就餐的人,他很快发现了我,走过来和我打招呼。西旸是我和马孔多的共同朋友,也在哈尔滨工作,是一家研究所的研究员,离我单位很近,以往我们常常聚在一起聊天。大概有半年左右的时间我们没有见面了。

西旸问:&ldo;你也来了?&rdo;

我说:&ldo;和马孔多一起来看白夜。&rdo;

西旸笑了:&ldo;马孔多也会来看白夜?他人呢?&rdo;

西旸也看不见马孔多,真让我不知所措、困惑重重,马孔多难道有隐形术?我却能清楚地看见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花卷,最后把残粥一气喝干,丢下我旁若无人地不跟西旸打声招呼,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ldo;马孔多!&rdo;我对他的背影说。

西旸说:&ldo;没关系,对马孔多我还不了解吗?&rdo;他问,&ldo;你们什么时候住进来的?&rdo;(西旸不承认看到了马孔多,但他使用的称谓却默许了他的存在。)

&ldo;今天凌晨。&rdo;我说,&ldo;你看上去真帅,也来看白夜?&rdo;

西旸摇摇头说:&ldo;是漂黑龙江。过了白夜就下水。你没看见我的几个伙伴吗?他们都是漂流队的成员。&rdo;

&ldo;他们看上去也很帅。&rdo;我说,&ldo;半年多没见你,原来你在忙这件事。&rdo;

&ldo;为了黑漂,去北京跑批文,又去四川订做橡皮艇,所幸一路绿灯。&rdo;西旸说,&ldo;饭后咱们再聊,我住二六二号房间。&rdo;

看来首漂黑龙江对当地政府惊动很大,西旸他们在小餐厅就餐,而且有当地人陪同。我告别西旸,匆匆回到房间。马孔多正在看电视,&ldo;早间新闻&rdo;强调产品质量的重要性,播音员那种冷若冰霜、纯粹职业性的表情和声音让人心里发凉。我气冲冲地质问马孔多:&ldo;你怎么不跟西旸打招呼?&rdo;

&ldo;他并没有和我说话的欲望,我用不着委曲求全。&rdo;马孔多心烦意乱地变换了一个频道,一片雪花点闪闪烁烁地跳跃着,他嫌恶地咔的一声关掉了电视机。

&ldo;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rdo;我说,&ldo;连条私人船都不敢搭乘的胆小鬼,你知道吗?西旸要去漂黑龙江,那才是男人做的事。&rdo;

马孔多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额头青筋毕露。后来他克制住笑声,绷着脸说:&ldo;你的意思是说男人都得去战场送死或者去探险,否则就是胆小鬼?真该让个粗野的男人把你给强奸了,你会说那才是男人该干的事!&rdo;

我将高跟鞋脱下来甩向马孔多:&ldo;无耻!&rdo;

&ldo;我知道,接下去你还会用&lso;流氓、下流坯&rso;一类的词,所以我得出去散步了。这里的街道多么整洁,真让人流连忘返。午饭别等我,代我问西旸好。&rdo;马孔多冲我打个飞吻,轻轻关上门。马孔多与我争吵之后向来都以逃之夭夭来寻求和解。等着瞧吧,他散步回来后肯定若无其事了。你若在他走后还生他的气,那才是天底下最愚蠢的女人。何况天气这么好,西旸又来了,他那伙朋友如此与众不同,为什么不找他们去聊天呢?

我喝完一杯茶,敲响了西旸的门。西旸打开门,一股香烟的味道热情奔放地向我袭来。屋子里堆满了物品,西旸说那是漂流用的东西:帐篷、橡皮船、鸭绒被、防寒服、压缩饼干、食盐、药品、救生衣、摄影摄像器材等等。对于漂流我一无所知,但与西旸的异地遭遇却使我兴奋不已。西旸喜欢吸烟,有一个美丽而富于个性的妻子和一个不太省心的儿子。据说他与妻子生活多年并未持结婚证,属于事实婚姻,他这种似是而非的婚姻令人羡慕不已。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真是惬意极了。&ldo;大家都玩命地挣钱、炒股票了,你怎么突发浪漫主义情怀去漂黑龙江呢?&rdo;

&ldo;有人不是预言,我是这个时代最后一名理想主义分子么!&rdo;西旸乐了,他一乐就露出了少年相,全然不似四十出头的人。

&ldo;看你们浩浩荡荡的一大列,真够气派的。&rdo;

&ldo;你可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rdo;西旸一手掐着烟,一手摸着光头在地上走了好几个来回,突然大骂起来了,&ldo;他妈的现在资金还没全部到位!&rdo;

&ldo;那你不是领着一伙人去喝西北风吗?&rdo;

这时有人敲门,一个高大年轻的小伙子进来告诉西旸,县委有人召见他,说是研究漂流有关事宜。西旸摊开手对我下逐客令,&ldo;我要去交涉要两辆卡车,把物品全部运到源头,当然,还有其它乱七八糟的事。一会儿我去看你,你住几号?&rdo;

我告诉了他房号,然后回到房间看电视。一部四十集的电视连续剧正在重播,令我情绪低落,忍不住关掉它,去窗前看景。一些人在饭店的空地上悠闲地踱步,两个年轻人在打羽毛球,一个骑自行车的孩子冒冒失失地斜冲过来,将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头吓得左右躲闪个不休。天空真是晴朗极了,没有丝毫阴霾,这种晴朗让人对白夜的到来充满了无穷的信心。我开始回忆和马孔多曾有过的好时光,婚前的理解、狂热和信任,但思绪很快又转到婚后无休无止的争吵上。为了女人而争吵,真是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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