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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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第1页）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要不是我今日来了便桥可能还就与爷爷就此别过了呢。朝英帮老人家收拾了行李细软，闵洛明日来接，爷爷决定回祖籍吴兴定居。几月不见，老人家精神气血还如以前一样好，只是消瘦了些，我陪了爷爷散步，李系好风雅，这间绣坊选地极好，后院正临着渭水，秋水静谧，滔滔两岸。爷爷长叹不止，那晚他虽醉了，李俶最后了结得也密实，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朝英那丫头老实，想是一五一十都说了。我以为老人家是为唯一的弟子惋惜，劝慰他不要放在心上，闵洛沉稳忠厚，一定会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他摇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说是吴兴气候暖和，我身体又弱，今年冬天不如回吴兴住住。

&ldo;不可能，不可能……你那丈夫这么着紧你，怎会让你回乡去住……老头子算错……&rdo;爷爷喃喃摇头，先否决了自己的提议。&ldo;爷爷，不如让朝英送送您啊，一路上有个照应，您那清溪老宅空置了多年，她也好帮您收拾收拾，啊，就这样啊，明日让朝英和闵浩一起送您。朝英‐‐&rdo;我大叫朝英，吩咐她明日跟着一起走，衣服日用也不用回去拿了，乘着天没黑附近集市买些回来，换洗衣衫么就地取材这儿不是新衣多得是么，还有路费啊，那更不缺了，两手一摊先问冯立要，让他自个去跟李俶报销。

&ldo;丫头，才神气了没几日又在打什么主意啊？&rdo;爷爷被我风风火火的模样逗笑，姜就是老的辣，我摸了他胡子撒娇，他大笑，表示乐见其成。

吃过晚饭，朝英提前来道别，因为她会在此留宿一夜，明日起程，而我回王府，分道扬镳。&ldo;小姐，这一来一回，再安顿下老神医，您说还要我帮阁老府里打点打点，再探望沈刺史，再去普陀山替您还了愿……呀，怎么地也要三四个月才能回……&rdo;她扳着手指数我的交代，我笑眯眯地点头，要她一件件地做，急不得的。是呀，急不得的，三四个月怎么够，朝英，我们就此别过吧，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我们会再见，那时，你为人妻，为人母，我呢，希望也是……院里掌灯，劳作了一日的绣女知己，或轻吟浅唱，或调皮闲话，或月下嬉闹，隔亭遥遥，那歌声象似吴曲，山横春烟，新柳被水，温侬潺绵容于飞花之中。

江南小曲绕回廊

几处断君肠

踩声寻步

今朝佳丽

昨日秋娘

满园花锦湖添色

犹似下苏杭

一书在手

两情共月

假寐成祥

我轻轻跟唱，一曲《眼儿媚》在那年的吴兴可是家传声晓，韶华年纪的女儿家哪个唱来都是奈何令人销断魂。

&ldo;珍珠，唱一曲呀，就是这曲‐‐流光飞舞！&rdo;李逽抱了座十弦琴来，咚地一声顿到我面前，手脚重得让我心痛。&ldo;好琴啊，小姐，你轻些！&rdo;我按向琴面岳山的十条弦槽，此琴采弦十根，琴面不平，呈波浪式起伏，尾端翘起，适合弹散音、泛音、滑音，配这曲雨带风荷，曲瑟婉转的《流光飞舞》的确是‐‐&ldo;嗳，你怎么知道这曲？&rdo;我勾弦的手停下，李逽泄气，半厥光彩流动，亭外的绣女们纷纷侧目，刚和了歌声便停下，我停得真是时候。

&ldo;好珍珠，你做什么停呀，这么美的曲！流光飞舞呀，我怎会不知，半个长安城的人都知，吴兴才女沈珍珠石湖一曲扬名天下嘛！嘻嘻，白纱衣，绿罗裙，奈何令我销断魂……哈哈……珍珠，嫂嫂，我叫你嫂嫂拉……&rdo;

李逽不知何处弄来把描金折扇，学着男子的样唱个喏，摇头摆尾来句白纱衣绿罗裙，我啐她，她呵呵直笑叫我嫂嫂，推着攘着将我按到琴上。雁足在左，珍子在右，端坐四徽半，放指靠弦，少那近上，然后方鼓。劈、抹、勾、打，弦从指面过，弦颤着面则声圆，声震底面相响；托、挑、剔、摘、滚、拂，甲中心着弦，但得声者手起，天地之气相呼吸也。

半冷半暖秋天熨贴在你身边

静静看著流光飞舞

那风中一片片红叶惹心中一片绵绵

半醉半醒之间再认笑眼千千

李碧华的文，黄霑、雷颂德的曲，顾盼生姿裙摆撩动的小青，一曲流光飞舞不是蛊惑，不是妖冶，而是春日飞花、逝水流红、雪絮如香，杏花春雨，一段多情，不染红尘。

就让我像云中飘雪

用冰清轻轻吻人脸带出一波一波的缠绵

留人间多少爱迎浮生千重变

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像柳丝像春风伴著你过春天

就让你埋首烟波里

放出心中一切狂热抱一身春雨绵绵

我唱那碧水长天，唱那流星蝴蝶、刀光剑影，侠骨柔情，唱那流光，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唱那千年一场的邂逅，别问是劫是缘，不是吗？

&ldo;‐‐别唱了！&rdo;一声大吼，我下指一沉，&ldo;蹭&rdo;地一弦崩断。

&ldo;沈珍珠！沈珍珠！沈珍珠！&rdo;李系指着我，一脸青白交替，唇角抖动。

&ldo;李系，我……我，不唱了，不唱了，我不是有意的！&rdo;我顿悟，这首曲第一次唱是在石湖，他一直心心念念以为我是一曲为他……他还当众表白过，白纱衣，绿罗裙……我今天穿绿裙做什么，以他的骄傲……定以为我是存心取笑！

&ldo;跟我来！&rdo;他一把攫住我腕，脚不沾地拽着我就走。&ldo;蹬磴蹬&rdo;大步穿过院门，人人噤声，避之不及，李逽如梦初醒般大叫，我小跑着跟他，勉强回头，&ldo;李逽，别跟来，我们有点事……&rdo;

他是真恼了，恼起来的样子也是一般无二，脚下生风，不理不睬，穿来绕去，待他一把推开一所院门，我跌了榻上喘了许久，好不容易有了力气说话，&ldo;你气消了没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们说你今天不回来嘛……&rdo;

&ldo;沈珍珠！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rdo;他打断我，怒吼声中嗓音一下沙哑爆发。

他今天怎么了，又吼又叫，优雅全无，简直，简直有点不可理逾，我悔了，绕了门边手快地去开门。&ldo;砰&rdo;地一下身体撞击，他双臂紧紧箍我，我贴了门上身背头顶都是他的气息力度。&ldo;……&rdo;我惊得忘了反抗，他反手交臂绕我，我背抵上门板，他离我越来越近。&ldo;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每次在我快忘记你的时候你又出现？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认错人？为什么唱这曲？我根本不想你！不记得你！我……我早忘了你！&rdo;

他掉泪了。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他说根本不想我，不记得我，说他早忘了我，他强睁双眼，眸底闪动，两滴温泪落下，滑面而过，我举手去抹，如梦初醒。我两次错认，对他哭泣，对他呢喃，对他娇嗔，他抱过我，护过我，还，亲眼目睹我和他大哥的蜜里柔情。我对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ldo;李系，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你们太象……我没看清就……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有喜欢的人了……我想看看……&rdo;我茫然解释，与事无补，他愈见心痛，痛心，就是那一点，当日骊山下我来不及看清的那一点。&ldo;我有喜欢的人了？&rdo;他痛心地重复，&ldo;你看看这间屋子。&rdo;

他放开我，我一一望去，福纹窗棱、紫檀壶门床、漆几、座屏、交椅、衣箱、橱柜、甚至是万寿锦的脚桶。我有些恍惚，想开口，又说不出话。&ldo;你清溪的家，你的闺房，一模一样，全都一模一样，珍珠，我喜欢的是谁你还不知道么？我抢得过安庆绪又怎抢得过王兄？高彩云再象你那也只是象，终归不是！何况，我李系怎可能纳一个与嫂嫂相似的女子为妾？遭人耻笑，受人以柄！&rdo;

第三十六章长安乱（三）

第三十六章长安乱（三）

千幸万幸，李俶去陕郡整整半月，连日大雨成灾阻了他回程，三十那日秋雨霏霏，郭旰一路大叫着通报，我与李逽奔出大门，常乐坊巷首一队青甲银铠侍卫，他下马扔了缰绳到身后，两步奔来一手将我拥进怀里。他下巴微茬，衿上清清的雨后泥土糙木香，他是马不停蹄而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沈吟至今。我埋于他衿，相拥了许久，久到旁观多时的郭旰不合适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喷涕。

&ldo;怎又住回来了？还道是你又受人欺负了呢！小郭暧呢？逽儿，几日没回宫了啊，常乐坊这么好玩么，疯得乐不思蜀啊！&rdo;他脱下湿袍，一手一个牵进大门。&ldo;王兄，这就回了，啊，我回宫了呀！&rdo;李逽急打眼色，挣脱了他手就想开溜。&ldo;郭暧病了呢，病了好几日了，朝英不在，我又要收拾行李……你又没个信回来……&rdo;我低怨，他停下，&ldo;郭暧病了？是不是受寒了？要不要紧，我请太医来看看……早说府里下人是少不得的，你大哥偏偏不要……回府，拿本王的名帖去请……&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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