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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都凑过来。”罗切斯特先生说,“等我看完了,你们可以把画拿走去看,但不要把脸都凑过来。”
他很仔细地看了每一幅画作。他挑出了三幅放在一旁,其他的他看完后便推开了。
“把它们放到别的桌子上去,费尔法克斯太太。”他说,“你和阿德拉一起看看吧。你呢,(他注视着我)回到你刚才的位置上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看得出,这些画都是一个人的手笔,那么这个人是你本人吗?”
“是的。”
“你什么时候抽时间来画的?这几幅作品应该需要不少时间,还得费一番脑筋。”
“那是在洛伍德的最后两个假期画的,那时我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你的摹本是从哪里弄来的?”
“它们在我的脑袋里。”
“你是说,你现在肩膀上面的那个脑袋吗?”
“是的,先生。”
“那里面还有其他类似这样的东西吗?”
“我想也许有。我希望——还有更好的。”
他把这些画平铺在他的面前,又一张张地仔细看了一遍。
趁他看画的这段时间,读者,我来告诉你们那些都是什么画。首先我得说明一下,我觉得它们并不属于什么高明的画作。不过,画面上的景象确实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这些景象在被展现出来之前,我曾经用心灵的眼睛看过它们,它们的确很美。然而在落笔的时候,我的手总是不能听从心灵的安排,画出来的东西没有想象出来的景色那么生动,总显得苍白无力。
那几张都是水彩画。第一张画的是在低矮的天空中翻滚的乌云,它们距离波涛汹涌的海面如此之近。画面的远处没有一丝光亮,即便是前景,也是一样。哦,或者说最近的波涛也是一样,因为我没有画上一片陆地。—束微光把半沉在海水中的桅杆映照得轮廓分明,桅杆上栖息着一只又黑又大的鸬鹚,翅膀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泡沫,嘴里衔着一只镶嵌着宝石的金色手镯。我为手镯上的色彩,是我能在调色板中调出的最亮的颜色,还有尽我所能用铅笔勾勒出来的最有质感、最清晰的轮廓。在鸟和桅杆下面的海水中,隐约可见一具沉溺的尸体,从画面上唯一可以看清楚的是她那只美丽的胳膊,那只手镯就是鸬鹚从她的手腕上啄下来的。
第二幅画的背景是一座朦胧的山峰,上面的青草和树木好像被风吹得倾斜,远处和上方薄暮时分的深蓝色天空充满了画面。一个女性的半身高耸入天际,色调被我调得柔和而又暗淡。在她那种暗色调的额头上戴着一颗星星,如同戴着女皇的王冠。额头下面的脸颊隐藏在朦胧的雾气之中,隐约可见。她的眼睛是明亮的黑色,炯炯有神,写满了狂野。头发如阴影般飘洒,仿佛被暴风和闪电撕下的暗淡无光的云朵。颈上有一道亮光,如同月亮般淡淡地反光,有着同样光泽的还有一片薄薄的云,从那里升起了低着头的金星的幻影。
第三幅画的是一座冰山,它尖尖的山顶刺破了北极冬天的天空,而一束束北极之光如长矛般从地平线竖起,光线密集而又朦胧。近处,一副巨大的面孔突兀地出现在画面之中,他面向冰冷的山峰低垂着头,倚在冰川的上面,将这里的一切抛得远远的。两只瘦长的手拉起黑色的面纱,同时也支撑着头。能够看到的额头没有一丝血色,只剩下苍白。深凹的眼睛里只有绝望的神色。在两鬓之上黑色缠头布的皱褶中,有一圈闪闪发光的白色火焰,它们如云雾般变幻莫测,上面还点缀着刺眼的火光,这苍白的新月是“王冠的写照”,而加冕的正是“无形之形”。
“你在画这些画的时候,会觉得很快乐吗?”罗切斯特先生重新审视完这些画作后问我。
“我很投入,先生。是的,我很愉快。画这些画的时候,我感受到从未感受到的快乐。”
“我相信你的话是真的,因为按照你刚才所说,你的喜好本来就不多。我想,你在调配这些奇怪的颜料时,一定沉醉于一位艺术家的梦境。你每天都花多少时间画这些画呢?”
“假期的时候我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所以从早上画到中午,再从中午画到晚上。夏天的白昼很长,这对我专心画画来说是很有利的。”
“你对自己的绘画作品很满意吗?”
“不满意。我总是抱怨为什么呈现出来的作品和我的想法相差那么远。每次我想象出来一些东西,但总没有办法恰如其分地将它们表现出来。”
“也不尽然。我想你的作品已经捕捉到了你思想的影子,但也只是影子而已。你现在还缺乏足够的艺术技巧和专门的知识,将你的想法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不过,你现在的水平对于一位女学生来说,已经很难得了。至于那些展现出来的思想,倒是有些诡异。那双金星的眼睛,我想你应该是在梦中见到的,不过你是怎样让它们那么明亮但却不刺眼的呢?因为眼睛上端的行星盖过了它们的光。而那庄严的眼窝又包含着什么意思?是谁教你画风的?天空中和山顶上都刮着大风。你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拉特莫斯山?因为你所画的确实是拉特莫斯山。好了,把这些画拿走吧!”
我刚刚把画夹的绳子系好。他看了表,很突然地说:“已经九点了,爱小姐,你在做什么?居然让阿德拉在这里待到这么晚。快带她去睡觉。”
阿德拉在离开前热情地亲吻了他,而他也只是接受了而已,至于回应的热情,似乎还没有派洛特高。
“现在,我祝你们晚安。”他说着,朝门的方向做了个手势,以表示我们的陪伴已经让他感到厌烦了,希望我们快点儿离开。费尔法克斯太太连忙收拾好手上的针线活,我也拿好画夹,对他行了个屈膝礼。他动作生硬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之后我们便出去了。
“你说过,罗切斯特先生并不特别古怪,费尔法克斯太太。”将阿德拉安顿好后,我又来到了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房间,提出了这个问题。
“哦,有什么不对吗?”
“我想,他有些古怪,而且变幻无常,也很粗暴无礼。”
“好吧,确实是这样。在一个陌生人看来,他似乎就是这样。但是我对于他说话的方式和动作都习惯了,所以也没想太多。更何况,即便他的脾气真的有些古怪,那也应该是可以原谅的。”
“为什么?”
“一半是因为他天性如此——谁对于天性都没有办法控制;另一半是因为他一直被一些痛苦折磨着,这让他的心情时而烦躁。”
“什么痛苦?”
“家庭中的事情。”
“可是,他根本没有家庭啊。”
“不是说现在,他曾经有过——至少是亲戚。几年前,他失去了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
“是的,其实罗切斯特先生拥有这份产业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也就九年的时间。”
“九年,时间也不算短啊。他很爱他的哥哥,并且时至今日也会感觉到悲伤吗?”
“哦,不——也许不是。我想他们之间存在着一些矛盾和误解。罗兰?罗切斯特先生对爱德华先生不是很公平,或许他的父亲也对爱德华先生怀有偏见。这位老先生嗜财如命,他只想要家庭产业完整,不希望分家使得产业规模缩小。另外,他又很想让爱德华先生拥有自己的财产,以保持这姓氏的荣耀。所以在他成年后不久,他们就采取了一些不光明的手段,也正是如此,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为了能让爱德华先生获得一部分财产,老罗切斯特先生和罗兰先生联合起来,迫使爱德华先生陷入了一种他自己觉得很痛苦的境地。不过这种糟糕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我一直都不是很了解,我只知道它在精神方面对爱德华先生是一种摧残,所以他选择了与家庭决裂。多年来,他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后来,我猜想是他的哥哥在没有立任何遗嘱的情况下去世了。于是他成为这里的主人。但是他很少住在桑菲尔德,没有一次能住上两个星期。确切地说,他应该是在逃避这里。”
“他为什么要躲避呢?”
“也许他觉得这个地方总让人觉得沉闷吧。”
她的回答闪烁其词。我本想了解得透彻些,但是费尔法克斯太太或许不能,抑或不愿意向我提供一些关于罗切斯特先生更加具体的信息,包括他痛苦的始末和性质。她一直坚持说,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个谜。她所知道的,只是猜测而已。然而,事实上,我看得出来,她只是想让我放弃这个话题,我便心领神会地不再多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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