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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凉清楚地记得,安冬妮就是从那一刻失踪的。
只要安冬妮还在这座公寓里,只要它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它。马凉想。红云无疑是最先知道安冬妮失踪的人,她的许多猜测都让马凉感到绝望。二层走廊的另一侧是一家叫&ldo;熙园&rdo;的中餐馆。红云让马凉去那里打探一下。据说那里请了一位做粤菜很拿手的厨师,搞不好把安冬妮抓了去,做了&ldo;龙虎斗&rdo;也不一定,他不是见到过陈列在那家餐馆门廊里的玻璃展柜中有好几条蛇么。马凉不想去问,他安慰自己,也安慰红云:安冬妮一定是嫌吃的不好,自己跑掉了。猫是奸臣,谁家给它好吃的,就奔谁家去了。那么好玩的一个小女猫,谁狠心害它呢?
马凉走出海温斯公寓的时候很少,从一楼大厅走到外面,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一条在西侧,那是公寓里的居民常走的,它安静曲折,不被外人注意,离上下楼的电梯也最近。一条在东侧,那里不仅有步行上楼的楼梯,还靠近一楼超市的侧门,东游西转的顾客有时会象没头苍蝇一样,在那里徘徊。去二楼中餐厅、西餐厅和咖啡厅的人,也往往选择从东面拾级而上。马凉当然选择了西侧的通道,他不想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他。马凉已经不拄拐了,但行走的姿态还是左右歪斜,除非他有意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向前挪动,可你怎么都能看出他的与众不同。
雨城的上空被土黄色的阴云笼罩着,不多的几块光亮象偷窥者的眼睛,在马凉的头顶上方游移不定。马凉顺着平整的路面,走到公寓前面七八十米远的地方,这样他扬起脸来,才可以看清整座建筑。灰白色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墙面;整齐单调、颜色雷同的玻璃窗户;极不雅观、大小各异的空调排气扇;垂直向下、半扁不圆的滴水漏管。除此之外,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什么了。安冬妮肯定藏在这幢大楼的哪扇窗子里。它原本就是被哪一家遗弃的,顶多也就是个离家出走,现在它可能回到了原先的主人那里。马凉隐约看见地下室里那张半新不旧的木床,那张一头沉的桌子,和地桌上面几乎终日吵闹不休的黑白电视机,一种比天气更压抑的情绪扭结在胸口。安冬妮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它怎么能和一个单身男人居住在那种地方呢。他一边想着,一边不由自主地绕到海温斯公寓的后面。
所有的阳台都在大楼的这一侧。混乱无序、千奇百怪的阳台封闭装置,胡乱修建,造型奇异的吊蓝支架,使人看了有些头痛,怎么会是这种样子呢?简直没法与前面相比。楼下面是一块长方形的绿地,有几十平米大小,各种被丢弃的垃圾,零零散散地匍匐在那里。马凉知道整座公寓的垃圾道就在一楼的西南角,没有来得及清运的破烂垃圾,就堆积在那儿。如果安冬妮是自己走丢了,它一定会到处找食吃,垃圾道里什么都有,也许会在那里找到它呢。马凉低下身子向那里张望,这姿式让他觉得非常不自然,他失望的情绪被那个蹲在地上的人看见了。那个人穿着油污污的衣服,手里擎着一个两尺多长的钩子。那人困惑地卷起脸上的皱纹,灰白的乱发在凹凸不平的前额上随风飘摇。是个老人,马凉猜测他应该经常在附近捡垃圾。你有事呀?捡垃圾的老人问。
马凉越过老人的脑袋向垃圾道里面瞅。我找安冬妮,它是一只猫,一只白色的猫。老人把弓着的身子扭过来,推推旁边的破编织袋。我没看见什么野猫,我只看见过耗子。他吐了两口唾沫,借此来抵御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这只有耗子,猫才不到这儿来呢。他的钩子在不远处的垃圾上胡乱地扒拉着,随即把翻开的东西推到别的地方去。一个托着长尾巴的老鼠&ldo;吱溜&rdo;一下从里面钻出来,立刻又钻到另一堆垃圾里。老人操起钩子胡乱地拍了几下。我说的不错吧。马凉抬头望了望天空,最下面铅色的云层仿佛就压在他的头顶。他没再说什么,只觉得情绪也在往下沉。可能是要下雨了。他想不明白这城市为什么总下雨,越不明白却又胡乱地想,直到一滴雨水砸在他的眼皮上。他看见捡垃圾的老人背起钩子,扛起编织袋,蹒跚着走掉了,一种孤独感瞬间充满了他的大脑。
地下室的入口处永远汪着一片水,几块木板搭在上面,像一座人工浮桥。安冬妮才不傻呢,离开地下室肯定也走这座浮桥,它不会让那脏兮兮的水弄湿它的爪子。踩在木板上的吱嘎声,让低矮、郁闷的走廊有了一些光亮。更大的一片光亮从没有锁的房门里流淌出来,踩在干爽的路面上的脚步,已没有了声响。马凉准备打开电视,顺便把下午吃剩的东西找出来热一热,忽然他看见枕头旁堆着一团圆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挺起脖子&ldo;喵呜、喵呜&rdo;地叫起来。是安冬妮,居然是安冬妮!怎么会是安冬妮呢?
失踪了半月之久的安冬妮简直让马凉不敢认了,它阴阳怪气的叫声和虎视眈眈的眼神,让马凉有点手足无措。他在给安冬妮洗澡时,发现它的身体比以前更加肥胖了。它把尾巴撅得很高,像要故意暴露什么似的,马凉越是厌恶,越是想往那里偷看上两眼。安冬妮在用舌头舔自己时,也不再避讳马凉了。不大的房间内飘浮着香蕉腐烂后甜腻腻的味道,马凉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奇怪:难道是安冬妮怀孕了吗?他把手放在安冬妮隆起的有些变形的肚皮上,他想也许那样能感觉到什么,安冬妮迅速地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鲜艳的爪痕,嘴里的叫声也近似于女人歇斯底里的哀嚎。马凉看着殷红的血从伤口上渗出来,对自己的行为有些难过。我猜得没错。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安冬妮。真他妈的不要脸,这是谁干的?他一边想着,一边扬起巴掌向安冬妮扇去。马凉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那样愤怒,在他朦胧的想象中,一个叫韩亚芳的女人的名字,非常奇异地闪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怀孕的女人。那肚中的孩子是一个奇怪的男孩。那男孩天生就是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那男孩后来被那怀孕的女人叫做马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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