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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冬妮与马凉之间,一场战争开始了。
所有的好日子都潜伏在即将消失的回忆里。安冬妮的回家和它的出走一样,让马凉有一种冷水浇头般的说不明白的悲凉感。就像你认为自己拥有了一件东西,满以为你可以拿它为所欲为,却不料在那件东西上,打着别人的标签,不允许你动一下,而且人家不高兴的话,可能会随时取走。你只不过是临时zhan有而已,你只不过是个暂时的避风港而已。他歪斜的身影更加频繁地出没于每一层楼道,他想抓住那只让安冬妮和自己不得安生的公猫。但是所有的房门都紧闭着,好像每一个人都愿意把自己囚禁在与世隔绝的狭小空间里。马凉忧心忡忡地把安冬妮的情况告诉了红云,红云不屑的神情让马凉感到困惑。这下就会有一窝小猫了,你不呆着没事干吗,这下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当猫爸爸了。红云把肚子收得很紧,她却在想象着安冬妮挺着大肚子的模样。马凉找不到更多的理由回击她,自己本来就闲着,闲得与猫为伴,闲得无所适从。他很丧气地想,红云怎么叫自己猫爸爸呢。
安冬妮腆着肚子,在房间内踱着猫步,俨然房间内的女主人。它的胃口极大,每天一饭盒剩菜剩饭根本不够它吃的。马凉仍然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安冬妮也不趴着了,它窜上桌子,在电视机屏幕前蹭来蹭去,尾巴示威一样在桌面上乱拍乱甩,搅得马凉心烦意乱。他先是忍耐,随后是咒骂,最后作势要挥拳去打。安冬妮很蔑视地蹦到电视机上,不怀好意地乱叫着。马凉怒不可遏,随手操起一个扳手向安冬妮拍去。安冬妮很轻易地出溜到电视机后面,钩着的爪子带动了天线,马凉一扳手正拍在电视天线上,天线杆被他拍断了。电视里立刻&ldo;滋拉滋拉&rdo;地没了声音,屏幕上全是雪花一样的麻子点儿。淘气的安冬妮这时也不知逃到哪里去了。马凉试着拨了几个频道,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电视节目可看,日子可怎么过呢?从前没有电视机又是怎么过的呢?马凉的大脑一片空白。马凉只会维护电梯,不太会修理电视,地下室恶劣的居住条件和根本无法接收电视信号的现实,使他所有的努力都失败了。最后他翻出一卷被别人丢弃的漆包线,一头缠住了天线底座,一头将裸露的细铜丝系在头顶上方一根最细的铁管上,屏幕立刻稳定下来,但是没有图像。他再次转换频道,随后他看到一幕清晰的场景。他开始还以为那是电视剧中的镜头,随即他就知道自己错了。任何电视剧也不可能长时间地固定在同一个画面上,又不是话剧,再说人物也少了些,就那么一两个。
屏幕的正前方是一张比双人床稍窄的单人床,上面铺着厚厚的席梦思床垫。雕花的金属床头,镶嵌着圆环的床腿,透露着西欧式的典雅。左面是一扇悬垂着丝绒窗帘的大窗子,右面是一个椭圆玻璃面的茶几。茶几上面摆放着一部浅色的无绳电话,再旁边是烟缸、烟盒和打火机等物。茶几后侧是一架流线型灯罩的台灯,此刻是傍晚时分,那里正扑散出雾一般的光晕。一个五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的男人,裹着一件条格睡衣,斜靠在枕头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他手里的烟一明一暗,神情也有些倦怠。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另一侧娇滴滴地传来:没着急吗?我这就过来。中年男人说:你洗吧,我不着急。反正你也跑不了。女人又说:你家里那面都安排好了吗?别你一走了,你爱人就找替身。中年男人磕了磕烟灰,有些不耐烦:都半大老婆子了,谁没事撩拾她。说着狠命地吸了口烟,随后把烟蒂掐灭在烟缸里,他眯缝起眼睛,无聊地等。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出现在屏幕上。女人披着宽大的浴衣,湿漉漉的半长不短的头发,披散在脑后,个子很高。她贴着男人坐下来,男人环抱住她,并把一只手插进没有系严的浴衣里面:你这么爱干净,怕我传染给你什么病吗?男人问。你说对了,我必须得防着点,谁知道你身上干净不干净。女人说。马凉这时仔细地看那女人,看那女人的脸。女人的脸上涂了一层颗粒状半透明的面膜,只能隐约看见眼睛、鼻子和嘴的轮廓。女人把面膜从脸上揭下去的一瞬间,男人已把台灯拉灭了。黑暗立刻压了下来,屏幕一片混沌。两个人的说话声、喘息声、撕扯声还隐约可闻。又过了一会儿,电视上又出现了许多雪花样的麻子点。马凉又去调台,结果让他很失望,一切都消失了,像根本就没发生过一样。
安冬妮又跳到桌子上,&ldo;喵呜、喵呜&rdo;地叫起来。马凉的左手被胡子扎疼了,他张大的嘴巴很久才闭拢上。这不是电视节目,更不是录像带,难道是‐‐他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了,赶情这是现场实况呀,就像电视里说的真人秀。他可以断定,由于一次错误的天线连结,他已经毫无阻拦地进入到某个人的隐私生活,那个人可能就住在海温斯公寓某个大门紧闭的房间里。马凉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发现搅得心神不定,从画面上分析,年轻女人无疑是那房间的主人。安冬妮的叫声加速了他的心跳。这怎么可能呢?他想。同时他又想:这怎么不可能呢?这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误。
更大的错误在于马凉从那以后,只要在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只要打开电视对准频道,总能看到那张柔软的席梦思床。而且总能看见,那个个子高挑、体态婀娜的年轻女人,和她那张总是贴着面膜的神秘莫测的脸。接下来的错误就在于,总是有男人与那女人缠缠ian绵地守在一起。让马凉深信不疑的是,那绝不是同一个男人。无论从年龄上,模样上,说话上,甚至行为举止上,他们都不可能是同一个男人。在两个多月漫长的窥探中,几乎每隔五六天,就会新换一个男人。那盏道具似的台灯,好像电视机某个神秘、不可侵犯的按钮,只要它一拉灭,电视机也会在转瞬间音像全无。在一个又一个辨不清白昼与黑夜的日子里,马凉唯一的奢望就是准时守在电视机旁,大睁着双眼,捏着下巴,感受梦游般的心悸。马凉不再关心安冬妮了,他只有一个想法,想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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