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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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第1页）

一般来说，即位诏书之类，确乎都是官样文章，其话语多半不必认真对待。但此番有所不同。这次，是明朝遭受重创、大行皇帝死于非命、国势近于瓦解之际，仓猝间扶立新君、为此而发布的文告。它会如何谈论、认识和总结所发生的一切呢？这是我们颇为好奇的事情。

果然，《监国谕》第一条就说：

连年因寇猖獗，急欲荡平，因而加派繁兴，政多苟且，在朝廷原非得已，而民力则已困穷。今寇未平，军兴正棘，尽行蠲派，实所不能，姑先将新加练饷及十二年以后一切杂派，尽行蠲免，其余新旧两饷及十二年以前各项额征，暂且仍旧，俟寇平之日，再行减却。贪官猾胥朦胧混派，使朝廷嘉惠穷民之意不获下究，诏差官会同抚按官即行拿问，一面题知。如抚按官徇私容庇，并行重处。[89]

包含三点内容：一、承认多年以来加派过重，民力竭穷；二、宣布停征&ldo;三饷&rdo;中的练饷，及崇祯十二年以后其他杂派（练饷之征，即起于崇祯十二年），但此前两项饷额，即辽饷和剿饷暂时不能停收；三、承认历年除由国家明确规定的加派外，地方政府或&ldo;贪官猾胥&rdo;也有自作主张另行加派者，对此中央将派人会同地方官坚决制止。

虽然&ldo;大赦天下，与民更始&rdo;，从来是新君即位的一个&ldo;习惯动作&rdo;，我们不必信以为真。不过，将上面这段话从反面读，又自不同，它等于官方的一个自供状：多年来，国家到底坏到什么程度，又坏在什么地方。关于&ldo;三饷&rdo;保留两饷，附带补充一个材料；《国榷》载：&ldo;又议赦书，史可法曰：&lso;天下半坏，岁赋不过四百五十余万，将来军饷繁费，则练饷剿饷等项未可除也。&rso;&rdo;[90]经过如此，但据《监国诏》，谈迁应该是将&ldo;辽饷&rdo;误写为了&ldo;练饷&rdo;。

历数下来，《监国诏》欲&ldo;与民更始&rdo;的条款多达三十条。每一条，我都从反面看，作为明朝所以走到今天的自供状。本文先前涉及的明朝赋税，不论传统的、历来要收的，或是因为&ldo;有事&rdo;而额外加派的，有两个特点，即：一、都是大宗的，二、都是&ldo;合法&rdo;的（即由朝廷经过&ldo;合法&rdo;程序明文规定）。现在，经《监国诏》我们才获知，除此之外尚有许许多多以各种名义、由地方或权势者擅自收取的费用，这部分钱物也有两个特点，一、极其琐碎、分散，二、没有任何合法性。

例如第二条中说，在漕粮运输环节，&ldo;官旗&rdo;（官员、旗校）&ldo;向有划会使用、酒席饭食、花红（赏金）等项，民间所费不赀&rdo;，这些巧立名目的报销入账内容，最后也都&ldo;混征&rdo;在漕粮之内而由百姓负担，是典型的借饱私囊、挥霍民脂现象，历年由此究竟贪蠹多少，无法统计。着令禁止，&ldo;有仍前混征者，官吏、弁旗并行拿究。&rdo;[91]

第三条宣布，崇祯十四年以前&ldo;南北各项钱粮&rdo;，凡是百姓欠而未缴者，从此蠲免（已解在途者除外）。但特别强调，官吏不许将这一旨意向民众瞒而不宣，而继续&ldo;混征&rdo;；其次，已解在途的部分，不许官吏&ldo;通同侵盗&rdo;，亦即借朝廷蠲免之机将民已缴纳、已在运往国库的钱粮窃为己有。[92]从所强调的这两点，足可想象各地吏治之坏达于何种地步，诚所谓&ldo;硕鼠&rdo;满地。

第四条说：&ldo;江南、浙西之民，最苦白粮一项，合行改折一半。&rdo;[93]所谓&ldo;白粮&rdo;，是明代一种&ldo;特供品&rdo;，取自苏州、嘉兴等江南五府，以当地所产优质白熟粳米、白熟糯米，经漕运输往京师，供应宫廷、宗人府（皇亲）或作为百官俸禄之用。转用我们当代语汇，就是&ldo;特权阶层&rdo;之专用物资。除悉数取自江南，它另有一特点，即&ldo;民收民解&rdo;，农民不单按期按量缴粮，还要自行组织运输；一句话：一条龙服务，负责到底。此项费用极其浩巨，史称&ldo;民一点粮解，未有不赔累、破家、流涕、殒命者&rdo;，&ldo;江南力役重大莫如粮解&rdo;。[94]

第五条：&ldo;十库钱粮……不许私派扰民。&rdo;[95]需要注意的，是&ldo;私派&rdo;二字。既申禁止，就可知其存在；并且，不到相当程度，显然也无须上谕特申。

第十三条：&ldo;近因饷匮，派报营官富户助饷，甚为骚扰。除曾奉明旨酌减外，其余尽准豁免。但寇乱未靖，军兴不敷，各人亦应捐输助国，以励同仇，即照捐数多寡，分别甄录。&rdo;[96]此条虽与普通民众无关，却同样逾于法外，我们不因被&ldo;骚扰&rdo;者是富人，就觉得可以容纳一种非法行径。重要的是，这个朝廷已完全不讲规矩，以致捐款都成为搞钱、勒索的方式。

第十四条：&ldo;关税增加太多，大为商民之害。今止照崇祯三年旧额，征解其正税，之外一切新加、私派、捐助等项，尽行除免。如有额外巧立名色，婪行侵肥，大法不赦。至于柴米二项，原无额税，近年自私设立，甚至借名禁籴，索骗多端，殊为可恨，以后俱行裁免。又各关冗员、冗役为害商民，须抚按官严行清察，务令裁就原额，如徇情虚应，定坐通同之罪。&rdo;[97]此条所涉，系商业税及财物流通中产生的收费。明朝的苛捐杂税以及因腐败而来的滥收、乱收，于兹洋洋大观。诏书表明，明末之税，除所谓&ldo;正税&rdo;亦即依法而收的外，还以新加、私派、捐助等方式增设了许多别的税。这需要特别注意，因为既然是&ldo;巧立名色&rdo;、乱增乱设，必然不列入财政统计之内，换言之，人民赋税负担实际远远大于官方汇总的数额。这些妄行增设的税收，多少入了国库，多少被地方和官吏&ldo;婪行侵肥&rdo;，只能是无法确知的谜。这且不论，更有一些费用，连&ldo;征收&rdo;的名义都没有，而是官吏们假公权直接从事&ldo;索骗&rdo;。诏书中提到&ldo;借名禁籴&rdo;，禁籴，是特殊情况（例如灾荒）下实行的粮食贸易管制[98]，却被官吏借以索贿、敲诈商贾。至于&ldo;各关冗员、冗役&rdo;一句，尤其可怕，它描绘出明末税务机关因疯狂敛财之需而膨胀不已，人员大超&ldo;原额&rdo;，形成一支&ldo;为害商民&rdo;的收费大军，这种现象因有巨大利益驱动，似乎已成痼疾，致诏书一面厉命&ldo;严行清察&rdo;、&ldo;务令裁就原额&rdo;，一面非常担心旨意被&ldo;徇情虚应&rdo;，根本得不到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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