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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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第1页）

我瞧见群臣列场，悉数垂手等候在一边。远远能看见星台处密密麻麻挤着人，漏出一个明黄色的点儿，大约就是林裕了。

我吹散身后这片台阶上的灰，坐了下来，准备好好看戏。戏还未开场，我身后穿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在我这儿停住了。那人走到我身后，双手伸过来蒙住我的眼睛，粗声粗气地道：&ldo;私闯皇家禁地，当立罪关入后宫！&rdo;

我：&ldo;……&rdo;

我将那双白净的手拉下来，将身后这个人也一并拉下来，让他同我一起坐着：&ldo;闯入皇宫的罪罚是充入后宫？&rdo;

玉兔弯起眼睛对我笑：&ldo;昨天看来的，讲皇帝与一个平民女子的戏本子。&rdo;

他的手有些凉，我将他的手揣在怀里暖着，问道：&ldo;你怎么找过来了？&rdo;

玉兔瞧了我一眼，一本正经地道：&ldo;丈夫没有按时回家，当妻子的都是要出去找的。&rdo;

我腾出一只手刮他的鼻子，严肃道：&ldo;不对，该直接冲出街头骂人，骂哪家狐狸精不知好歹，勾走了自家官郎。&rdo;

玉兔楞了一下，声音有点闷：&ldo;……狐狸精？&rdo;

我&ldo;嗯&rdo;了一声。

他朝我挪近了一些，慢慢靠在我身上，情真意切地道：&ldo;我……怕狐狸。狐狸吃兔子。我们兔子看到了都要跑的。&rdo;

我憋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了：&ldo;谁给你灌输的这么多做兔经验，又是出洞又是躲狐狸的，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在月宫过得很凄惨。&rdo;

玉兔叹息了一声：&ldo;是啊，做兔很不容易，我们兔子经常都是很凄惨的。&rdo;他的叹息声软软的，轻缓地从我耳边扫过，我偏头一看，他眨巴着乌黑的眼睛瞧我：&ldo;见到你之前，我都‐‐&rdo;

我赶紧捂住他的嘴，警告道：&ldo;表白么，一天三次就够了，最好不要套用戏本子的台词，明白了吗？&rdo;

他点头表示明白。

另一边，三声巨响如同炸雷滚过，群臣整齐地俯首一拜。皇家祭天时先走三声炮响，一声敬天，一声敬地，另一声唤醒众鬼神。他们用的是边营常用的、改造过的火铳，表面焊一层黄铜，便看不出它来自何处，只当是与苍天对话的神器。

无眉从祭台正中走出，已然换了一身官居玄衣，赤黑色无文，一身傲气。林裕也披了一件类似的袍子，从皇辇旁站起身。

我同玉兔讨论道：&ldo;无眉这孩子气场很足啊，是个干大事的。&rdo;

玉兔望着少年的身影，有些寂寞地道：&ldo;我要向他澄清，我不是兔子精，我也很厉害的。&rdo;

我摸摸他的头：&ldo;好，很厉害的。&rdo;他方弯起眼睛笑了。

另一边，林裕有些嘶哑、但格外沉稳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ldo;敢问国师，朕孤寡多年，皇后之位空缺，该当如何？&rdo;

无眉神情如寒冰筑成，声线也异常冷冽：&ldo;道合天数，陛下红鸾星动，今年必有贤后。诸位良臣在列，贫道当为皇帝问天，测定新娘八字，若有相合，国丈当出位接花翎，以示上天恩典。&rdo;

台下一片寂然。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老觉得无眉走上紫薇台前，往我这边看了看。他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柱杖，小叶紫檀泛着黑透的光泽。

他沉声喝道：&ldo;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道法无垠，拟我为尊‐‐听我姓名，五帝司迎！&rdo;

我听得心里一惊，拉着玉兔道：&ldo;你听到他说的什么没有？&rdo;

玉兔望着无眉，满脸茫然：&ldo;五帝司迎，这是玉帝爷爷都做不到的事呀。&rdo;他茫然了一会儿便放下了，望那边看了好几眼，然后偷偷告诉我：&ldo;小无眉真好看。&rdo;说着，他念了个风决，平地狂风起，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紫薇台上跃起一丈多高的火焰，无眉立在那火焰前，将一封纸函投了进去。

片刻后，他手往火里一伸一捉，夹出一片完整的纸书。

其实这种把戏，我小时候看过，虽然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见到了。那时我不在台子前，而在作法的人身后，能瞧见浇火油的地方只有外面一圈，纸函是事先写好的，质地是黄油纸，事先过了一道水，再完完整整地放在正中。只要伸手抽手的速度足够快，便不会被火燎到，纸张也能完好无损。

但此时，林裕和其他的老大臣们都不知道这事，平地生出大风，在他们看来已经足够邪门儿，不用说见到一张在火里安然无恙的小纸片了。

我对玉兔叹道：&ldo;你可真捧场。&rdo;

玉兔不说话，抱着我一只胳膊接着看。

无眉将那纸函捞出来后，原封不动地递给了林裕。林裕先是对他拜了拜，让人迎着无眉坐去了一边休息，这才打开了信函。

他念道：&ldo;有女姣瑶，动爻双重阳，八月末余多，辰时旺夫子。生在高墙，有良家相。&rdo;

玉兔道：&ldo;谢樨，我听不懂。&rdo;

我安慰他：&ldo;没关系，我也听不懂。&rdo;

我们两个好似一对傻瓜，等着上面的人公布答案，等了多时没等到，却发现底下的人都像是听懂了，一点反响都没有。

林裕微笑着问道：&ldo;各位爱卿，我的皇后可在你们家中？&rdo;

他这话应该有些开玩笑的意思在，可我听了只觉得汗毛倒竖。过了好一会儿底下都没有声音，每个人都一动不动。

我有些疑心无眉这结果给错了。要测天命姻缘，还偏要定在皇城权贵中，符合条件的能有多少？

无眉却隐在人群后头，他身量矮小，坐下来后基本只能让人瞥见一个发尖。

我们等着，不多时，人群中终于挤挤攒攒地走出了一个人，前面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来，让他在紫薇台前、林裕眼皮子底下跪下了。

陈明礼跪在那里，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查的颤抖：&ldo;是臣女。臣……接花翎。&rdo;

☆、新娘

陈家有个女儿，我听说过，但从未见过。凭我推测，大约是已经出阁了。此时闹腾这么一出，最难做的无疑是陈明礼这个当父亲的。

帝王家夺人姻缘的事，前朝也曾有。当时是一位公主瞧上了一位已婚的司马郎，不能做小，且不容心上人枕边有其他人，皇帝疼爱女儿，一道圣旨下来命那男子连夜休妻，将即将临盆的妻子赶出家门。男子面对诛九族的悬牌，咬牙屈从了，最后青梅竹马的妻染上风寒，死在了颠簸的路上。一尸两命，男子从此形如走肉，魂飞天外，同公主一起不得善终。[1]

我分神想着这些听来的传说，瞧见林裕缓步走下，将花翎赐给陈明礼，再扶着他起身。花翎用的白孔雀毛，上缚深红长绫，算作凤尾，寓意是真凤感召。

再近些，就瞧不清了。陈明礼背对我们，林裕亦垂首低声说着些什么话，大约又是同臣子和未来国丈客套的那回事。不多时，群臣出声恭贺，齐齐下跪拜首，陈明礼同皇帝站着钉在那儿，如同两杆苇糙叶，在潮水般涌来的恭贺声中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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