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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凤阁深沉围炉暖天家暗定未央筹上（第1页）

与此同时。

承天门外的鼎沸人声与漫天礼炮的轰鸣，穿过重重金水河与九道厚重如铁的宫门，传至大明宫内廷深处时，便只剩下一阵阵若有若无、沉闷而悠远的嗡鸣。

大明宫，清宁殿偏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极透，青玉地面温润如春，几只拳头大小的青铜错金鸭形香薰炉里，正吐出一缕缕清苦温雅的龙涎与苏合香烟。

“殿下，慢些抬手。”

伺候了三十年的老宫女崔姑姑，神色肃穆而轻柔，领着四名低眉顺眼的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从李若曦肩头卸下了那一套沉重繁复到了极致的储君翟衣。

金丝银线密密麻麻织就的九章云霞凤纹大带，整整垂下了两尺长，内衬里更是嵌着规制严苛的玉佩与金环，光是这一身大典朝服，便重达二十余斤。

当头上那一顶压得颈椎隐隐发酸、垂挂着十二串赤金珍珠旒珠的九尾金凤金冠被轻轻取下的那一刻，李若曦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从一副精美无匹的金丝铁甲里挣脱了出来。

“总算熬过来了……”

少女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那张平日里在外朝令满朝文武不敢仰视、清冷威严的绝美玉容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疲倦与娇憨。

“殿下今日在太极殿受万国使节朝贺，受百官三跪九叩，端的是天家真凤的气象，奴婢在外头瞧着，心底里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崔姑姑笑着替她取下一头乌发上的金簪，换上一柄温润的羊脂白玉小插梳，又取过一件早已在熏笼上烘得温软喷香的浅杏色暗纹宫缎常服长裙，替她细细系好腰间的软绸丝带：

“不过这大朝会也当真磨人。陛下在前头还得赐宴外藩，撒金钱、阅三军，怕是一时半刻还回不来呢。”

“父皇也是苦差事。”

李若曦穿好常服，理了理水袖，周身那种冰封千里的威压瞬间消散殆尽，转而化作了一汪江南烟雨般的温润柔美。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泛起暖意的日光，轻声问道：“母后和皇祖父他们……可都在暖阁里候着了？”

“都在呢，大长公主一早就进宫了，太上皇也在辰时末便被接了过来，正陪着皇后娘娘在东暖阁里说话呢。”崔姑姑低声道，“陛下特意交代了，今日乃是大年初一，外头是君臣，关起门来是家宴。吩咐御膳房只备了清雅的迎春小宴，不许外臣与闲杂内侍打扰。”

李若曦点了点头，心头微微一暖。

整了整衣衫，她抬步跨过暖阁的回廊，穿过那道垂挂着明黄色织锦软缎的月洞门，迈步踏入了清宁殿的东暖阁。

……

一进暖阁，一股混合着烤板栗甜香与老红茶陈香的温热气息，便扑面而来。

阁内的陈设并没有外朝那般金碧辉煌、令人窒息的庄严，反倒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与随性。

紫檀木的矮榻旁，一具老旧的小红泥炭炉正烧得通红，炉膛里的松木炭发出轻微的“剥啄”声。铁丝网上，正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枚烤得裂开金缝的甜板栗，以及两块烤得外皮微焦、滋滋冒泡的桂花糯米年糕。

坐在矮榻正中、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生铁火钳的，赫然是一身半旧灰布羊皮棉袍的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身形清癯，面容上布满了沧桑的刀刻皱纹，但一双眸子却清亮温和，半点瞧不出杀伐帝王的戾气——正是已然退位二十年、久居西山别苑不问世事的大唐太上皇，李渊。

而坐在暖榻另一侧的，是一位身着石青色暗绣萱草长袄的温婉妇人，正含笑替太上皇续上一盏消食的陈皮山楂茶，眼角眉梢尽是慈和与宁静，正是当朝皇后，苏晴雪。

在二人下首的一张软椅上，还坐着一名女子。

女子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穿了一袭极干练利落的黛紫色妆花缎窄袖长袍，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只用一支素银凤尾簪固定。

她眉如远山，眸若寒星，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英迈与决断之气。

正是大唐皇室昔年权倾朝野、令满朝公卿闻风丧胆的李家嫡长女——大长公主，李明月。

“儿臣若曦，给皇祖父请安，给母后、姑姑请安。”

李若曦快步上前，双膝微屈，规规矩矩地行了最正统的家礼。

“哎哟，朕的乖孙女回来了！快快快，快坐到皇祖父身边来！”

太上皇李渊一见李若曦进门，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开败的野菊花。他赶忙扔下手中的火钳，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厚实褥子，献宝似的从炉子上夹起一枚烤得最香甜软烂的板栗，吹了吹上头的灰烬：

“外头冷不冷？太极殿那破地方，当年朕坐着就嫌地砖凉，那些蛮夷使臣说话舌头捋不直，听得人耳朵疼！来，趁热吃了这个，皇祖父特意给你留的，甜得很！”

“谢皇祖父。”

李若曦眼眸弯弯，毫不客气地挨着老人家坐下，接过那枚滚烫的板栗，小口剥着壳，心头一片熨帖。

苏晴雪坐在一旁，用极轻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晨起天还没亮便被礼部的人拉去梳头，那二十多斤的翟衣压在身上半天，累坏了吧？”

“母后，儿臣不累。”李若曦笑着摇了摇头。

“累也是她自己选的路，既然挑了这万里江山的担子，受得住多大的朝拜，就得顶得住多重的冠冕。”

一道带着几分清冷、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宠溺嗓音从对面传来。

大长公主李明月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盏，目光落在李若曦身上，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不过，本宫方才在回廊上瞧着，殿下今日在含元殿上驳斥吐蕃使臣那三句话，有理有据，不怒自威，倒真有几分天潢贵胄的气魄了。看来这两年在东宫，没少受那顾小子的熏陶。”

提到“顾小子”三个字，李若曦剥板栗的指尖微微一顿，俏脸上顿时泛起了一层极浅淡的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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