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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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听你言谈应是读过书？&rdo;男子点点头，接过小童递上的布巾，擦净脸上污泥，竟是五官深邃，格外的俊朗年轻。&ldo;回郎君，仆曾祖姓石，曾为阳平太守。仆同族人离散，全家为胡人囚困，为保存家人性命，不得不于胡人帐下为官。后遇良机，挑动部落内乱，才得幸逃脱南渡。&rdo;话至此，男子的表情愈发羞愧。同胡人为伍是永远抹不去的污点，即便有族人在建康，他也不敢上门认亲。桓容继续问，男子继续答，半点没有隐瞒。最后道出其曾祖的亲兄弟姓石名崇，就是和王恺斗富的西晋大壕！&ldo;你确定？&rdo;&ldo;回郎君，仆怎敢妄言先祖。&rdo;换句话说，现下的年月，除了别有用心，没谁会乱认祖宗。看着眼前的石劭，桓容艰难的咽了口口水，突然意识到，自己时来运转，倒霉到极点之后，终于开始捡宝。麻烦上门无论在什么年代，最珍贵的永远是人才。石劭被胡人囚困，能保住全家不说，更挑拨其内部生乱，继而率家人南逃，其心志坚韧，行事缜密，绝非寻常人可比。桓容十分清楚，这样的人即便落魄也不会失去傲气，仅凭一块谷饼，几句暖心的话就想忽悠他为自己效力，纯属于天方夜谭。仔细询问过石劭的为官经历，知晓他精通财政，家族曾为北地巨贾，桓容的眉心突突直跳。换做后世，眼前这位绝对是高智商、高情商、高学历的三高人才。年薪百万打底，税后轻轻松松超过七位数。机会到手眼睁睁放弃？桓容自问做不到。网子既然已经张开，必须死死罩住，无论如何不能让这条大鱼溜走。该如何忽悠、咳，说服石劭加入自己阵营，诚意是基本，利益同样不能少。只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还不能操之过急，反正人在盐渎跑不了，可以仔细观察，徐徐图之。桓容定下主意，直接转开话题，开始询问北地胡人之事。&ldo;先生曾在鲜卑胡帐下为官，可知其内情如何？&rdo;&ldo;仆字敬德，郎君可唤我字，先生二字实在当不得。&rdo;石劭拱手道，&ldo;囚困仆一家的是乞伏鲜卑，发迹于陇西之地，后依附氐人，同鲜卑诸部素有不和。&rdo;&ldo;此事我知。&rdo;桓容点头。&ldo;仆在鲜卑营中，常见氐人寻衅滋事。&rdo;&ldo;哦？&rdo;桓容来了兴致，&ldo;敬德是说，乞伏鲜卑同氐人不和？&rdo;&ldo;正是。&rdo;见桓容感兴趣，石劭无意隐瞒，将在鲜卑部中所见一一道明。乞伏鲜卑并非纯粹的鲜卑部落，自秦汉时便与高车人融合，征讨临近诸部，很快成为陇西最强大的一支胡族部落。问题在于，他们强大的不是时候，遇上秦军扫六合的年代。等到始皇统一天下，又倒霉催的遇上&ldo;灭秦者胡&rdo;，和匈奴部落一起被秦军穷追猛打，撵兔子一样满草原逃命。逃命途中，秦二世发奋作死，闹得天下大乱。其后楚汉相争，刘邦胜出，匈奴变得强大，乞伏鲜卑终于有了几天好日子过。然而好景不长，碰上汉武帝立志灭匈奴，乞伏鲜卑再次成了匈奴人的难兄难弟，一起被汉朝军队追着跑。坚强熬过几百年，等到三国鼎立，晋室代魏，五胡乱华，乞伏鲜卑趁机南下，在汉人之地烧杀掳掠，着实&ldo;威风&rdo;一把。可惜威风过后，遇上其他鲜卑部落截杀，同时又被氐人打压，不得不缩起脖子，老实依附氐人过活。&ldo;氐人视鲜卑胡如奴，鲜卑胡假做顺服，实则暗怀野心。氐人强大则罢，如有衰落之日，必暴起反噬。&rdo;石劭在鲜卑部为官，见多鲜卑人和氐人的争端。既为自保也为挑拨二者矛盾，没少给鲜卑首领出谋划策，着实让氐人吃了不小的亏。&ldo;前番陕城守将投靠慕容鲜卑，乞伏部出现分歧，翟氏、出连氏蠢蠢欲动，欲仿效而行。与之相悖，屋引氏和叱卢氏坚持依附氐人，言慕容氏同乞伏部有旧仇，定然不肯轻易收容。甚者，会趁己方不备痛下杀手。&rdo;说到这里，石劭面现潮红，回忆起当时的情形，明显有些激动。&ldo;几名首领争吵时，仆恰好在帐中。当时便知良机不能错过，如能加以挑拨，令乞伏鲜卑内部生乱，仆全家便可趁机脱身！&rdo;石劭越说越激动，握住水盏的手开始颤抖。尚有几分烫的茶水溅到手上，他竟半点不觉，将藏在心中多时的话倾泻而出，包括如何挑拨乞伏内乱，如何趁乱逃走，乘船渡江，又是如何抵达侨州，进入侨郡。九死一生来到晋地，石劭本以为能暂时松口气。哪里会料到，接连遇上两股盗匪，钱财都被抢走，连身上的外袍都被撕掉一片。没有钱财傍身，身旁的奴仆开始逃散，更有当地豪强趁火打劫，将他的妻小全部抓走。不是两名兄长拼死相护，险些连他都被抓去做田奴。说到最后，石劭嘴唇颤抖，手指攥紧茶盏，指关节用力得发白。&ldo;现如今，仆身边仅有一名幼弟，数名年老婢仆，余下家人均不知去向。&rdo;渡江，侨郡，盗匪。&ldo;敬德遭遇的盗匪，可是出自射阳之地？&rdo;&ldo;正是。&rdo;桓容沉默两秒，唤来小童吩咐几句。少顷，五六名贼匪被健仆带来，见到中间两人，石劭猛然暴起，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盗匪的衣领，怒声道：&ldo;就是你！&rdo;怒到极致，不管三七二十一，挥起拳头就要开打。健仆看向桓容，请示郎君是否应该阻拦。桓容摇摇头。没有料到，这群盗匪竟是石劭落魄的源头之一。如果能让他出口气，也算是份不大不小的&ldo;人情&rdo;。不曾想，拳头没砸两下，石劭竟脸色赤红仰天栽倒。桓容吓了一大跳，高声道：&ldo;医者！&rdo;盗匪忙后退半步，就差举手表示：他乖乖站着挨揍，这人是自己晕的，和他绝无半点关系！车队中有两名医者，均是拖家带口，被南康公主&ldo;送&rdo;上马车。沿途一直呆在马车里，除了熬两碗姜汤，调配几副伤药，再没有其他活干。听见桓容唤人，同时背着药箱赶来。&ldo;这名郎君数日未曾进食，兼气火攻心方才晕倒。&rdo;两人诊出的结果大同小异，用大白话讲，就是石劭饿了几天，一时怒气上头，耗费掉仅存的一点体力，不晕才怪。医者诊脉时，石劭的幼弟冲上前来，扑到兄长身上，满脸都是害怕。&ldo;不要怕。&rdo;桓容恻隐之心顿起，令小童捧上食水，带他到一边洗净手脸，换一件干净的外袍。和石劭一样，石勖也是瘦得不成样子，怀中藏着的半只谷饼已经有些发霉。&ldo;先将人抬上马车。&rdo;石劭一直未醒，县衙中的房舍又过于简陋，桓容干脆让婢仆收拾出一辆大车，将人安置进去休息。&ldo;郎君，奴想分些食水给此处之人。&rdo;&ldo;好。&rdo;桓容点头道，&ldo;点清人数，查明籍贯。&rdo;&ldo;诺！&rdo;阿黍备好干粮，遵照桓容的吩咐，带上两名识字婢仆，一边分发食水，一边记下众人籍贯姓名，录下各自年龄以及在此居住的时日。&ldo;郎君，此地共有男丁二十六人，老者五人，妇人三十一人，童子八人。除石氏之外，籍贯均为盐渎。&rdo;&ldo;既是本地人，为何沦落至此？&rdo;桓容蹙眉。年老体衰便罢了，二十多名男丁都是弱冠而立之年，又非没有户籍，不种田也不到盐亭做工，藏到这处破败之地究竟是什么缘故，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ldo;郎君，我等祖籍此地，自汉时便耕种于此，然……&rdo;一名老者沙哑开口，嗓子如砂纸擦过一般。&ldo;县中豪强为蓄私奴，联合职吏销去我等户籍，收走所有田产。我等被视作流民，一旦入了东城，不被抓做田奴也会沦为盐奴，子孙后代皆要为奴！&rdo;桓容瞪大双眼，健仆默然无声。老者继续道：&ldo;府君初来乍到，恐不知本县豪强甚于猛虎！前有周府君欲严查此事，结果落得暴死异乡，我等实在无法，只能藏身于此。&rdo;伴随话音落下，啜泣声接连响起。原来是妇孺聚拢过来，纷纷低首垂泪。桓容眼眶发酸，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阿黍上前半步，悄悄向桓容摇了摇头。郎君心慈，必会被这些人的遭遇触动。阿黍固然可怜他们，却是心存疑问，只为蓄养私奴，侨郡流民不计其数，如此大费周章，联合县中职吏下手，背后定有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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